无伤的伤势并不重,他怎么会就此逃走了呢?而且他为什么要救自己?自己根本没有发觉身后的危险,如果被翻土蛇和无伤前后夹击必死无疑,他为什么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反而拼着受伤也要救自己呢?
他一直在那里站了很久,心中装满了想不明白的事。
“留哥儿!”
“留哥儿!你在哪里?”
“留……哎呀,你这孩子真是的,怎么站在这里,叫你也不吭声!叫你捡个狙如,用了这么半天,害得大家担心。”一名地狼从远处边叫留哥的名字边疾步而来,还没抱怨完就看见了留哥身后的蛇尸,被吓了一跳:“翻土蛇!这么大一条!留哥儿,你有没有受伤?”
“没事!”留哥摇摇头。他已经决定不把遇见无伤的事说出来了。那名无伤孤身一个,而且已经受了伤,应该不会给自己的家族带来危险。如果把这件事说出来反而可能会防碍这次狩猎,不如等狩猎结束后,回家和父亲单独商量。
“呵,留哥儿不得了啊,自己料理了这么大一条!真是虎夫无犬子!”确定翻土蛇已经死了,并且留哥毫发无伤后,这名地狼竖起大拇指说。
“嘿嘿……”留哥摸着头干笑。
翻土蛇不同于地鼠、地蟒之类,它也是一种妖怪,非常危险。
这名地狼边帮留哥把蛇放进袋子边说:“头一回遇上这种东西怕没怕?”
“怕,心还在跳呢!”这倒是实话,留哥此时手心还全是汗,心也一直在怦怦地跳。
“行了,你这小家伙有了这条蛇,今天就没白出来了!回去够你吹的了!”这名地狼对留哥的成绩非常满意,一个劲地表扬他。
“这怎么能算!”留哥脱口叫出来,好在他反映快,马上接着说:“我是来猎地鼠的,没有地鼠怎么交差!”
“说得对,主要还是地鼠!”那名地狼用力一拍留哥的肩,“前面已经有地鼠的先遣了,我们快赶上去。”
“恩!”听说发现了猎物行踪,留哥精神一振,“我们快走!”
那名地狼和留哥转眼便消失在大地深处,在他们离开的地方,那名无伤又从虚空中显现出来。他刚才根本没有逃走,而是使用了地狼和无伤这两个种族应该不会的隐身术把自己藏了起来。
他捂着伤口,怅然地看着地狼们离开的方向……
地狼们的先锋队跟踪着他们发现的那几个地鼠,东转西转了大半个时辰之后,终于来到它们的巢穴。这片地方被交错纵横地打了无数的洞,挤满了大小不一、毛色各异的地鼠,粗略一计,竟然远远超过了最初估计的四十余只。
“至少也有六、七十只。”
“太多了。”
“大丰收。”
“可是,我们的人手……”
躲在远处一片岩层后的地狼们忍不住喜优参半地议论起来。
“大家噤声。”领队的农果断地打个手势,“猎物越多越好,别在那里无谓担心了。我们全族出动,岂能对付不了几只小老鼠!你,你,去通知后面的队伍,你和留哥留在这里接应,、其他人跟我来,我们再靠近一点儿,察看清楚。”
“农叔……”留哥嘟起嘴,不满意自己被留在后面。
“有你的仗打。”农在他头上拍拍,“待会儿让你先出手。”
“真的?”留哥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农叔真要把这份光荣给自己?
“我跟你爹多少年的弟兄了,给你个机会算什么大不了的事,你等会儿可要好好表现,别叫你那帮小弟兄们说我偏心。”农叔一向喜欢留哥这个孩子,既然这次自己带队,总要给他个机会。
“是!”留哥憋足了劲,挺直了腰,大声答应。
随着前锋队传递的情报,地狼族的战士们缓缓包围了地鼠群。一些地鼠已经察觉到了异常,停下来抬头张望,鼻子吸动着。
“沉住气。”静石吩咐几个蠢蠢欲动的少年。
“留哥儿,准备动手!”就在这时,农却下了截然相反的命令,指着近出的一只地鼠说:“去吧!”
留哥纵身跃出,抢在大家之前向那只地鼠扑上去,一场厮杀开始了。地狼们各施展自己擅长的武艺和法术,但是地鼠也是一种凶狠善战的动物,所以战斗十分激烈,双方各有损伤。
留哥兴奋的在战场上左冲右突,却不知道自己身上,招来了数道同龄少年们嫉恨的目光。农的一番好意使留哥大出风头,也使少年们对留哥更加怀恨,连刚才静石处于他们安全考虑而下的命令,也被他们看做了静石要压制大家,让留哥出风头的阴谋。
留哥不知道这些。
初次参加这样的战斗,留哥兴奋异常,专门捡个头儿大的地鼠出手,不一会儿,倒在他手下的地鼠超过了四只。
磊峰早就忘了长辈们吩咐他照顾新手的事,他冲到了留哥身边奋战,两人不时相互举手示意一下自己捕获的猎物数目,争得不亦乐乎。
“留哥儿、磊哥儿,好样的!”
不时有长辈这样向他们竖拇指。
两个时辰之后,狩猎宣告结束,地狼们在战场上走来走去检查着猎物,这是一次收获丰盛的行动,大约有五十七、八只地鼠成了猎物,其他逃窜向四处的,地狼们没有继续追杀,因为这些残存的地鼠将来会形成新的群落,为他们提供另一次捕猎的机会。
在参加狩猎的地狼中,收获最多的依然是静石,他在指挥大家、看护少年们之余还打死了七只地鼠,其中有这次捕猎的地鼠中最大的一只——几乎有大象那样大小的地鼠。
而参加的少年们当中,留哥则是最出色的,他一共打死六只,只比自己的父亲在数量上少一只,虽然他的猎物的体积无法和父亲的相比,但已经压倒了所有同龄人,连大多数长辈的成绩也在他面前失色不少。
磊峰仅次与留哥。他扛着猎获的最大一只地鼠(约骆驼大小)大步走到留哥身边,两个人都兴奋地哼着歌。
其他的少年中只有五个打死了猎物,最多也不过两只,沉珠就是其中之一。
“大丰收,发丰收……啦啦……”留哥把自己的猎物扛在肩上,边哼着歌边走在队伍中间,一副得意的样子。
“真是个小孩子,打一次猎就高兴成这样。”静石笑和摇头。
“这孩子够了不起的了,你第一次打猎时还没有他成绩好呢!”
“是呀,当时你一共打了三只地鼠,就兴奋地拉着我们陪你喝了一夜酒。”
“就是啊,现在来笑话孩子。”
“我是为安慰你们这些两手空空回去的家伙才特意陪你们喝酒的!不但不感激我,竟然还揭我的短!”
“哈哈,一说过去多少年了,孩子们都长大了,我们也快老喽!”
长辈们的谈笑之中,队伍又经过了来时路过的岩层,留哥不由停下了步子,原本因为狩猎已经忘掉的那场与无伤的狭路相逢再次涌上了心头。他反复回忆当时的情形,无伤自始至终没有使用他腰中悬的剑……他站在无伤消失的地方,陷入了思忖。
“留哥儿,快走啊,怎么停下了!”磊峰远远叫道,“回去开庆功宴!”
“这个地方啊……”一名地狼想起来,“留哥儿在这里杀了一条翻土蛇呢。留哥儿,拿那蛇给大伙儿瞧瞧。”
留哥冲大家一笑,没有吱声。
“还会不好意思!哈哈哈哈!”长辈们一起笑了起来。
“留哥儿,你真杀了一只翻土蛇?那种东西可比地鼠凶猛得多,而且牙齿有毒,你真厉害。”糕儿走在留哥身边,他自己什么收获都没有,但是为朋友的战绩兴奋不已,简直比自己大获全胜还高兴。
留哥没有回答,过了片刻才说:“明天我要准时去上学!”
“什么?”糕儿被他的话弄得呆了一下。
“我明天要去上学,然后认真学法术。我要变得更厉害。”留哥握着拳说,“赶快回家,吃饭、洗澡、睡觉,明天去上学了!”说着向前跑了起来。
“你不好久都不正经上学了吗?”不仅糕儿,其他朋友也不解地摸摸头,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快步追上去,“留哥儿,等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不是说好明天和我比试吗?你别跑!”
“我们去喝酒,你要去哪儿啊……”
“我要变得更厉害!”留哥向朋友们挥着手,头也不回地跑了。
素辛严厉地上下打量留哥一番,半晌才说:“你回去!”
“为什么?”留哥可怜兮兮地眨着眼,他知道自己整天逃学,先生已经气得不行了,所以想用可怜听话的样子蒙混过关。
“这里现在是成人的学堂,你还是个孩子,要么去和小孩子一起上课,要么,学会了变成人的法术再来!”素辛冷冰冰地说。
“还敢顶嘴!”素辛呵诉道。
留个被吓了一跳,暗中吐吐舌头,看来先生真的在生自己的气:“我以后会努力学的,先生您就别生气了。”
本来成年后的地狼就不必再到学堂中学习了,他们愿意多学一点儿东西也可以,愿意回家继承家业,放弃学习也随便,但是今天他们这一批的学生因为留哥要来而到了个整整齐齐。
有的是出于对朋友的关心,有的纯属是来看热闹,还有的则不怀好意地要看留哥的笑话,大家鸦雀无声地看着素辛。
“哼,以为仗着一点儿天生的小聪明就可以事事如意,学什么会什么,结果遇见一点儿小挫折就打退堂鼓!我这里不需要这么没志气的学生,放你进来也会带坏了其他人!你回去,学不会变成人的法术,就不要再来了!”说完,素辛把门重重地关上。
素辛转过身,目光在学堂中一扫,原本在窃窃私语的学生们立刻就安静了下来,但是其中几个脸上还是挂着难以掩饰的笑意——他们显然在为一向备受宠爱的留哥受到教训而幸灾乐祸。
素辛暗暗叹口气。
这些学生根本不明白自己的苦心,不知道留哥明不明白?留哥是个极有天分的孩子,又生性好学,说他不努力那是假的恰恰相反,他是个学东西可以学到忘记一切的孩子,但这也成为了他的缺点——他一旦被一样东西吸引就无法分心兼顾其他的东西。
最近,这个孩子过于沉迷于武学,把法术抛得干干净净,希望自己的激将之法,可以让他在法术上多用点儿功。
不过他是个要强的孩子,被这么一说,一定会把心收回到法术上的。素辛想到这里,抚须露出了笑容。
留哥站在紧闭着的学堂门外,良久才抬起头来,眼中闪动着怒火。“仗着一点儿天生的小聪明?”“一点儿小挫折就打退堂鼓?”这一类的话他听得多了,但是听在耳朵里不痛不痒,他知道自己多么努力就行了,才不想去理会这些无聊的话。可是现在,说这句话的是自己最尊重的老师。
“素席先生……”留哥喃喃地说。
他自幼尊重这位先生,对他言听计从,也相信他是了解自己的,不会把自己取得的成绩一股脑归于“天才”这两个字中去,可是现在,他的口中竟然也说出这样的话来。
“就算你是为了激我,我也不能原谅!”留哥喃喃地说,“我再也不当你是我最尊重的老师了。”留哥深吸了口气,转身离开。
从这一天起,留哥再也没有主动向素辛请教过任何问题,因为在他心目中虽然不至于真的不再尊重素辛,但是已经无法把对方再当做自己全心全意信赖的“先生”了。
“哎……”留哥把书向地上一丢,仰面躺在床上,“人类……一个鼻子两只眼,不长尾巴不长毛,也没什么奇怪啊,我怎么就变不了呢?”他把手边的书全丢出去,长吁短叹着。
庚娘端着茶点进来,一脚踩在一本厚书上,叫了起来:“哎呀,留哥儿你又乱丢东西,想绊倒娘吗?”
“我在用功,别打扰我。”留哥理直气壮地说。
“这几个月来你明明是在一天到晚睡懒觉。”庚娘毫不客气地揭穿他的谎言。
“我没有睡懒觉,我只是怎么也学不会,所以有点儿心烦。”
“你爹不说了吗,学不会的东西就不要勉强去学,不要太难为自己,不要急于求成。”
“急于求成……”留哥嘟着嘴说,“都练了这么多年了,再这么下去我永远都不能成年,你们想要儿媳妇,想抱孙子的愿望这辈子也实现不了了!”
“要媳妇?留哥儿,你怎么开始对这件事感兴趣了?来,跟娘说说,是不是看上谁家的姑娘了?”
“没有!我只是随变说说。”留哥斜眼看着母亲,“你为什么这么兴奋?”
庚娘却根本没有听到他这句话,把托盘往他肚子上一放,冲出房门高声叫着静石:“相公,相公,你听见没有?留哥儿刚才说他想娶媳妇,为咱们生孙子呢!”
留哥爬起来,正想去解释自己根本不是那个意思,已经听见父亲也兴奋地叫:“真的?他看上哪家的女孩儿了?我去托人提亲!你先把留哥儿的庚贴准备好,还有……"呼……留哥在门口长出一口气垂下了头,如果自己现在出去,大概会被逼问到早上,然后不得不编出一个所谓”心仪的姑娘“来,再然后父母就会径直去提亲,自己会成为一个可怜兮兮的,一学会变成人的法术就要和某个女子成亲的地狼了。
为了避免这种悲剧发生,他果断地抓起外衣,又把母亲做的点心塞满了口袋,赶在父亲走进自己房间之前穿墙而逃。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留哥儿,你打算什么时候成亲啊……留哥儿?留哥儿呢?”
留哥撒腿狂奔,头也不敢回。
跑了一阵了,他慢下脚步来,侧着头寻思:去哪儿呢?这么晚了,跑到别人家里当然不好,又不能回家,去外公家的话多半会被押回去交给父母……干脆找个僻静的地方去练法术吧。
他在地下漫无目的地乱跑。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来到了很接近地面的地方。周围看得见树木在地下纠结的根须,也看得见一些小动物在各自的洞穴中忙碌,还有一些昆虫在泥土中沉睡着。
留哥把手伸进一个兔子洞中,点了点睡着的兔子,然后看着大小兔子慌乱地冲上地面的样子,咯咯笑了起来。
“挺好玩儿的。”他抓抓头,“干脆上去看看吧。”说不定能观察一下人类,这对学习法术也有帮助。
四地面上正是夜间,皓月当空,时节正是出春,草木新绿。不远处一条小溪潺潺,在月光下闪着银光。清风徐徐,森涛阵阵,正是一个迷人的夜晚。
空气中弥漫着不熟悉的味道,不时有一阵阵大地之下不可能出现的“风”吹过耳畔,留哥保持冷静,提防着在这个自己完全不了解的环境中有可能会出现的危险。
“哞……”一声巨大的鸣叫使留哥直蹦了起来。他转过身,看见一只巨大的动物站在自己不远处,那是只长着一对尖角,身体健壮,四蹄有力的动物,一对又大又圆的眼睛闪闪发光。它又长叫了一声,向留哥走过来。
留个弓下腰,摆出攻击的姿态。
“哞……”这动物的叫声又大又吓人,留哥听得身上发毛,准备先发制人,利爪直取对方咽喉。
“住手!”一个声音在他身边响起来,并用责备的口吻说:“现在的孩子真是的,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去欺负一头牛!”
“牛?”留哥很努力地让自己把目光从眼前的动物身上移开,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你说它是牛?!我吃过牛肉,也见过图画上的牛,牛怎么可能这么大!
那不是种兔子一样的动物吗?”留哥认为那个声音的主人在骗自己。
“呵呵,原来是地狼的孩子。”那个声音的主人笑了起来,从树后走了出来。这是位人类老者,面容清癯,苍白的头发松松地挽成髻,用一根木谮别住,一缕白须,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袍,正笑着向留哥走过来。
“孩子,你头一次上地面来吧?”老者走到牛旁边抚摸着它,牛温顺地叫了一声,“不知是谁家的牛迷路了,快回家去吧。”老者用手一点牛头,牛乖乖地点点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缓步向树林外走去。留哥觉得他是使用了某种法术,让牛可以自己找到家。
“孩子,你别动。”老者忽然又冲着留哥说,他伸手向留哥一指,一道红光扑来,在留哥肩头一触,瞬间便消失了。
留哥惊讶地张大了嘴。
他当然不会在陌生人向他使用法术时“听话”不动,但是这名人类老者根本没有给他“动”的机会,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法术已经打在了他身上。
留哥不知道老者对自己做了什么,急忙上下查看,在自己肩膀上发现了一只小虫,这个长着八条腿的小东西已经缩成一团死了。留哥的肩头略微一动,它便滚落进了地下的草丛中。
“蜘蛛?”留哥认得这种动物,准确地叫出了它的名字。
“那个小东西和牛不一样。”老者和蔼地告诉留哥,“它是有毒的,不会致命,但会让你被咬的地方红肿发痒,痛上好几天。”
“哦,我在书上看到过,有些蜘蛛是有毒的。”留哥趴在地上开始找那个蜘蛛,“它叫什么?有什么区分的办法?”他知道这名老者对自己豪无恶意后,好奇心和求知欲便压倒了一切,急于想知道更多地面上的事。
老者笑起来,拍拍留哥的肩问:“小朋友,要不要过来和我喝一杯?”
“喝一杯?”留哥自动在“喝一背”后面加上了个“酒”字。难得有一个到地面上喝酒的机会,而且长者有邀,后生怎能推辞?他立刻位自己找到了喝酒的借口,眉开眼笑地点着头。
老者原本在一棵茂盛的垂柳下摆好了壶盏,正在对月独酌,所以才会看见留哥斗牛的那一幕。他引着留哥走过去,让他坐在石头上。石头边有一个小小的黄铜风炉,正在烧着发出香味的木块。留哥瞄瞄风炉,心里琢磨,这温着的酒怎么一点儿味儿都没有啊?
老者看了一下火势,问留哥:“孩子,你叫什么名字?是地狼族的孩子吗?怎么一个人来地面上溜达?”
“我叫留哥儿,是地狼族静石的儿子。我……只是在散步,哈哈。”
老者好像不知道地狼族的孩子没有成年人带领不得上地面来的规矩,当然也不明白留哥尴尬的笑声代表了什么,他只是问:“你很少到地面上来吧?”
留哥感觉他问这句话时在忍着笑——他大概想起了自己和一头牛对峙的样子吧——所以有点儿泄气地说:“这是第二次。”
“来,可以喝了。”老者没有接着这个话题问下去,他提起小巧的陶壶,把一个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小被子注满了“酒”,向留哥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空气中升起一股清淡的植物气味,留哥不确定这种味道是周围林木发出的还是着杯“酒”发出来的,他还不太会分辨地面上的种种气味,不过如果“酒”是这种味道的话,恐怕好喝不到哪里去吧?想到这里,留哥将着杯“酒”端起来一口倒进嘴里。
“呜!”留哥的眼睛一下突了出来,口中含着那口“酒”僵在那里,他实在咽不下这种东西,可是在长者面前又不能失礼地吐出来,他努力地憋着嘴,花了好长时间才将嘴里的东西一点点挤到了肚子里。好不容易才能张开口,他立刻向老者叫起来:“前辈,你为什么给我喝药?!”
“药?”这次轮到老者瞪大了眼,“你没有喝过茶吧?”
“茶?”
“这是朋友刚刚带给我的好茶。来,再尝一杯。”
留哥用力摇摇头,苦着脸说:“难喝。”
一老一少,一人一狼在月下溪边、清风习习的森林中,数盏清茶,对坐无话,一副颇可入画的场面。
留哥渐渐习惯了这种四周空旷,处身在空气之中天地之间的处境,青草树木嗅起来也越来越舒服,连那不时飘进鼻子中的一缕花香也不再那么古怪了。
“再尝一杯吧?”老者再次为他斟茶。
留哥舔舔唇,下定了决心似的抓过茶盏,一仰头,像喝药一样一口吞下去,然后袖子抹抹嘴,说:“人类怎么会习惯喝这种东西呢?我从书上看过,人类天天都喝对吧?”
“喝茶不是品茶。”老着又替他斟上,“人类天天喝茶,而品茶是要看时间、地点和心情的。”
“就好像吃饭和尝一口不一样是吧……”留哥这么解释。
老者大笑起来:“你这孩子太有意思了。”他浅浅地尝着盏中的茶说,“你大概还没有学会变成人吧?”
“咦,你怎么知道?”
“呵呵,如果你能变成人,或许就不会那么想了。”
“我……那个法术我学不会……”留哥脱口而出。身处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眼前和蔼可亲的老者让留哥不由自主产生了亲近的感觉,一下子就把自己连父母都不肯告诉的事说了出来。
“学不会啊,那是因为你还不知道人类是什么样的东西啊?”
“我当然知道,一个鼻子两只眼,没有尾巴不长毛……”留哥马上把自己编的人类口诀念出来。
“哈哈哈哈,你这孩子……”老者笑得前仰后合,过了一会才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孩子,你可不能只从外边看一样东西啊!”
“我只需要外边变成人类就行了,又不是整个儿边成人!”留哥撇撇嘴,他始终认为全身披着华丽皮毛的动物才是最漂亮的。
老者又喝了一盏茶,看着留哥问:“孩子,你知道为什么一个妖怪,一个生灵想修成正果,就必须先学会‘做’人吗?”他强调是‘做’而不是‘变’“不知道。”留哥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一点儿都不想修成正果。”
“因为人类是天地间最复杂、最难以捉摸的生灵,只要把人类琢磨透了,就再也没有什么是不能了解、不能体会、不能接受的了。”
“是吗?照这种说法,人类不是个个都可以修成正果了?”留哥不服气地说“孩子,你了解地狼的一切吗?”
“当然,!”留哥提高了嗓门。
老者什么都不说,只是笑着看他。
留哥在他的目光下变得局促起来,想了一会儿又说:“我本来就是地狼啊,现在我还小,等长大了,我就……”
老者还是不说话,脸上的笑容更加浓了。
“唔,我记得先生讲过,‘知人易,知己难’,所以……所以……”
老者点点头:“你好象有些明白了。”
“您就是想告诉我这个道理吗?”留哥的口气更加恭敬了。
“你大概也没见过几次人类,却想学变成人类的法术。最初地狼族没立学会变成人之后才算成年的规矩,设立这个规矩是为了激励后代发奋向上努力修行正果吧?
现在祖先的意图全被遗忘了,只会逼着孩子去变成只有外表像人类的东西而已,哼,本末倒置之极!”
留哥虽然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可是老者是在批评他的家族,他当然不会借口。
“孩子,说来听听,你为什么学不会变成人的法术?只是外表变成人,不是比真正变成人容易很多吗?”
“是因为……”留哥不知不觉中对这位人类老人已经充满了信任。他说到自己无论如何都学不会变成人的法术,虽然装做若无其事,其实心中很焦急,而且近来甚至与先生闹得不愉快……
老者一直认真地听着,不时点着头,直到留哥全部说完了,才抚着胡须问:“原来是这样,所以你就跑到地面上来,想亲眼看看人类是什么样子啊,确实是个很聪明的办法。”
留哥受知有愧地移开目光,他总不能去解释说自己是为了逃避父母要逼自己订亲的可怕时间才从家里溜出来的吧。
“孩子,可不可以让我看看你学过的法术?”老者忽然这么问。
“啊?”留哥楞了一下,“好啊,你要看什么?”
“先给我看‘撼地法’。”
“好!”留哥马上伸出手指凌空一划,念动了自己最得意的咒文。顿时一阵低动山摇,地上土石乱滚,数上枝干乱荒。
老者袍袖一拂,被震到地上的茶具又回到了桌上,称赞说:“不愧是地狼,了不起。那么,你再用一个风咒看看。”
“风!”留哥毫不迟疑地大喊一声,一股小小的旋风在他指尖形成,掠过他的肩头,为他拂去了几点灰尘,然后消失于无形了。
留哥睁大了眼看着自己的指尖,不服气地说:“我再试一次!”
“不用了,你再给我看看御雷法吧。”
“雷!”
随着留哥的喊声,几道闪电从天而降,打在他和老者的周围,溅起了不少土块草屑,在地上打出了几个小坑。“还好。”留哥松了口气,“这个法术没有出问题。”留哥不无得意地看向老者。
“呵呵,不错。你要不要看看我的法术?”
“好,好!”留哥充满期待地点头。
“首先是风之咒!”老者伸出一只手,念动和留哥一样的咒文,一阵狂风吹过,卷起了留哥,带着他在空中盘旋了一圈之后才把他放回了原地。
留哥用力喘着气,脸上带着崇拜的神情看着老者。
“下面是雷。”老者大喝一声,“疾!”
数道巨雷落下来,接触地面时发出震耳欲笼的巨大爆炸声,土石四处飞溅,打在脸上隐隐作痛,留哥忙用手臂挡住了脸,只听着四周像下雨一样稀里哗啦的土石落下声停止了,才把手放下来,连身上头上的灰土都来不及拍打,便向老者激动地叫道:“太厉害了!太厉害了!
前辈您的法术简直是神了!”
“呵呵,其实只要你在地面上呆得久一点儿,这些法术自然也就会提高的。”
“在地面上呆久一点儿?”
“我再给你看一样东西,你别惊慌。”说完,老者把手伸向天空,口中念念有词。
不一会儿,林间风声大作,天上云层翻滚,转眼间就把明月和繁星严严实实地遮了起来。原本像浸在青琉璃中的世界一下紫暗无光点,伸手不见无指。留哥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毛发竖起来,喉咙中发出低低的咆哮声。
忽然一道闪电划破天空,紧接着疾雷在云层中滚了过去,接着飘拔大雨落了下来。老者一把拽住挑起来想钻进地下的留哥,说出了一句让他相信自己不会被淹死的话来:“这是下雨。”
耳边只剩下大雨的哗哗声,留哥看着雨从云层中降下,落在树上、草上、岩石上、自己身上,然后再落向大地,在地面上汇成水流,流进小溪,小流奔腾向前……雨幕把整个世界都笼罩住了,抬头只见白茫茫的一片,不时闪起的电光短暂地照亮大地,却又总是带着震耳的雷声而来。
一刻钟后,云消雨停,明月展现,草丛中闪动着点点水珠,整个山林显得越发清秀。
老者伸手一挥,用法术让自己和留哥浑身上下恢复干爽,说:“第一次看见吧?”
留哥点头。
“我猜你在学习法术的时候,最容易掌握五行属土的法术。即使是最难的土系法术,你也觉得比最简单的风咒、雷咒简单。”
留哥不由反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学不会自欺欺人,你没有见过真正的雷、真正的风,所以你无法依样学样地照着先生教的去学,你没有了解过人,也就学不会变成人的法术。你的伙伴们虽然外表可以变成人了,但如果他们此时走进人群里,人类依旧可以马上分辨出他们是异类变幻的。
而你已经直觉地意识到了这些,我想,这也就是你一直学不会那个法术的原因。”
是?吗留哥不知道他说的对不对。自己学不会这个法术真的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他觉得老者说的好像很有道理,又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你刚才也看到了,真正的雷咒应该什么样,这是只有在这苍茫的天地间才能体会的奥秘,你有兴趣的话,我有一点儿诀窍可以和你说说。”
“真的?”留哥难以置信。修道之人,特别是法术高强的人,都不会轻易去指点别人,这样萍水相逢的情况下,一个人类为什么愿意教导一个地狼?
“看起来你的年纪和我外孙一般大,就当做我们有缘相遇,我送给你的一点儿小礼物吧。”老者笑着说。
人类的少年……留哥盘算着自己的年龄比人类少年的年龄会大多少,三十岁?四十岁?
“孩子你过来。”老者招呼他,“我先给你讲讲御雷的要点。”
“啊……真的,是真要教我?……是,是的。”留哥慌忙向老人鞠个躬,快步走到了他身边。
御雷术通常被广泛使用的有五雷法、招雷术……“老者在星空月色下,开始给留哥讲述地狼们可能永远都接触不到的法术……”
留哥溜回家里,躺到床上之后,他的心还在怦怦跳着。第一次接触那样的法术,虽然身体很疲倦,但是刚才自己御雷击折一棵大树的感觉还留在心里,一棵那么大的书……
留哥拉起被子蒙住头,和那位人类老者相处了一夜,他对于法术的热情好象一下子完全恢复了。
他一边入睡一边还在吃吃地笑着:“明天再去学,嘿嘿,把厉害的法术全部学到手!嘿嘿……”直到睡着了,他脸上还挂着笑容。
“庚姨,留哥儿在吗?”一群少年拥进了留哥家里。
“我看看……”庚娘拉开门向屋里一看,“回来了,不过又在赖床,这孩子啊……”
“放心吧,庚姨,我们今天就是来治他的懒的!”沉珠、糕儿、予还有磊峰等几个带着兵器的少年乒乒乓乓的冲进了屋子。
“懒虫!起床!”
“再这么睡下去,总有一天你一觉醒来会发现自己变成了一条虫子!”
“啊……”随着沉珠的话,正在拽留哥的糕儿发出一声残叫——留哥应声变成了一条像他本人一样大、软绵绵地蠕动着的虫子。
“别想这样蒙混过关!”
“起来,变成虫子也不行!”
少年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留哥变的虫子抬起来,摆到桌子上,大家各自拖了椅子坐下,围着桌子开始对这条虫子进行训话。
“留哥儿。”沉珠清了一下嗓子首先开讲,“对于你最近的行为,我们认为非说说你不行了!”
“对,对!”其他少年一致点头。
“你最近太懒了,除了睡觉就是睡觉,虽然素辛先生骂了你几句,你也不用这样吧?你想想我们,几乎天天挨什么骂又怎么样,也没像你似的,是吧?”
“你就算不想再学法术了也得专心来练功啊,再不活动,你的功夫会退步的。”
“是啊,你总不能天天睡觉,什么都不做吧!”
留哥变成的虫子开始吐丝做茧,把自己包起来。
“糕儿,你说‘炸蚕蛹’好不好吃?”磊峰不怀好意地问。
“好吃!”叭哒,叭哒,众人的口水淌下来了。
“把油灯递过来,我来烧一点儿试试!”沉珠手执油灯,见留哥还是没反应,毫不犹豫地向他烧过去。
“啊……沉珠,你太黑心了!”留哥捂着屁股跳起来。
沉珠把油灯丢下,拍拍手,毫无愧色,向众人一挥手:“大家继续!”
少年们一拥而上,开始了对留哥耳提面命、苦口婆心、语重心长、狂轰乱炸的教育。
“留哥儿,有道是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
“古人云:学而时习之,不亦……”
“留哥儿,老大徒伤悲,是因为什么?因为少小不努力啊……”
“留哥儿……”
“留哥儿……”
几个时辰以后,留哥发现自己保持盘腿坐在桌上的姿势不会动了。磊峰和予把他从桌子搬下来,一人拎着他的一条腿一阵乱晃乱抖,好不容易才使他可以站起来。
留哥像喝醉了一样摇晃着,又爬上床去钻进被子里。
“留哥儿!”众少年一起狂吼起来。
庚娘正端了点心和饮品进来,却迎面见一群少年抬着床,把留哥连人带被子一起抬了出去。
“你们……”
“庚姨,您放心,我们马上替您把这个不孝的儿子丢到火山口里去。”
“娘,救命啊!”
“去西谷那边那个。”
“不,去南边那个近一点儿!”
“娘!”
留哥大声呼救中,被伙伴们抬着跑员了。
“这群孩子真是……”
静石也从屋子里走出来,含笑看着一阵风似的少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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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誓,我没有偷懒,我每天都在练习!哇!不要把我丢下去啊!”留哥死死抓着床沿,大声求饶。在他下方,一个地下的裂谷深处,火山的岩浆翻腾着,而留哥的身体就被悬在岩浆上方,地狼少年们跃跃欲试,准备把这只‘懒狗’人道毁灭。
“你明明天天在睡觉!”
“我真的有勤奋练习啊!救命啊!”
少年们半信半疑,又把床撤了回来。
留哥主动从床上爬了下来,擦着汗说:“我试给你们看看?”
“快试!”少年们抱着臂,斜着眼,用半信半移的神情看着他。
“嘿嘿……”留哥口中发出一连串不怀好意地冷笑,“我要试了……”他伸出手大喝一声,“雷来!”
雷声大作,十几道疾雷凭空出现,向着那群少年打过去。他有意控制了法术的力度,让雷电擦着同伴们一寸许的地方打下去,但是雷电的力量还是令几名伙伴的毛皮烧卷了起来,发出难闻的味道,然后打得他们土石乱飞。
“哇……”大家转身开始逃跑。
“别跑!是你们自己要试的!来试试啊!”留哥大叫着,挥着手臂发出一大串威力十足却全无准头的法术,向着伙伴们追上去。
伙伴们一边哄逃,一边想他回头扮鬼脸,吐舌头,翻白眼。
“站住!吃我一记天雷落……”
伙伴们发出尖叫声,大笑声,想前跑着,心中都放下了一块石头——留哥确实大有长进,没有荒废了修炼……
“先生,先生?”留哥一到地面上,便四处寻找着。
老者还坐在那棵树下,正轻轻拨动着铜炉中的火炭,笑着向他了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先生,我今天……”留哥叽叽呱呱地把自己‘教训’伙伴们的过程时他手着,“我在地下用雷术,而且很有威力……先生,如果我认真更您学的话,会不会所有的法术都能变得更厉害?”
“只要有恒心,你这么有天分的孩子什么都可以做到。”老者笑着称赞留哥。
没有被说成是天才而称赞有天分,留哥反而一下子脸红起来。
“今天我来告诉你一些人类使用法术的诀窍吧。”老者抚须缓缓地讲,“你也知道,人类的寿命比起妖怪来短暂得多,为了在有限的时间内加快修炼的进度,达到延生养寿的目的,人类用了许多心智,在相同的法术中加入了很多变化,使法术的修炼更直接、更快捷,这也就是为什么人类的法师仅有五、六十年的修行,却往往可以和活了几百年、上千年的妖怪们对抗的原因。我就告诉你一些人类专用的修炼方式,也许你很难理解这些,甚至永远学不会这些方式,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多听一些东西也是好的。”
“是,先生!”留哥紧张地握着拳,心怦怦跳着。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除了地狼的修炼方法外还有其他的方式。
“呵呵,你先坐下吧,不用这么郑重,我们又不是老师在教学生。”老者安慰着留哥。
“是,先生!”
“你这孩子。其实啊,我是不能收你为徒的,所以我们就当做在彼此切磋,你弄得这么一本正经的,反而不好了。”
“啊……是,我明白了。”留哥突然想到,如果自己族中的长辈们擅自指点外族的少年,一定会引来族人不满的,想必这位老人的情形也是如此,自己坚持恭敬地叫他‘先生’只怕反而会造成他的困饶。于是听话地坐了下来,手足无措地说:“那么,您……”
“我有个孙子,外表的年纪和你差不多,你要不嫌弃我讨你便宜,不如叫我一声‘爷爷’吧。”
“当然,我在心里本来就是把您当做长辈一样看待的,那么我就叫您,叫你您爷……爷……”留哥‘爷’了半天,不好意思地抓着头说,“跟您说实话,家祖父去世很早,我长这么大从没开口叫过‘爷爷’,所以我叫不出口。不如我叫您外公吧?我外公很疼我,您也像他一样,对我这么好。”
“外公……”老者微微吃惊。
“不行吗……”留哥吐吐舌头,“那我还是叫爷,爷,爷……我再练练,叫爷……”
老者看着远方,似乎有一瞬间的失神,口重喃喃地说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回过神来,笑着说:“叫外公就好了,我女儿死得早,我甚至没能见见我的外孙,老天有眼,让我自己遇见了你……你就叫我外公吧。”他的眼角隐隐闪着泪光。
“外公!”留哥甜甜地叫着,抓起茶壶来倒上一杯,双手动到老人面前,“外公您喝茶。”
虽然留哥用没有开的水泡了茶,老人还是笑着喝了下去。
“对了外公,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呢。”
老人沉呤一下才说:“我姓任,任商。”
“任……商……”留哥用学过的人类文字,试着在地上写出这两个字。
“好了。我们来谈谈人类的法术……”任商开始娓娓叙述人类法术的特点,留哥竖起耳朵用心听,不时点着头,一老一少在这片林子里,又度过了一个安详的下午……
“留哥儿,明天是外公的寿辰,礼物准备了吗?”吃过晚饭,趁着庚娘收拾了碗筷进厨房,静石捅捅儿子提醒他。
“当然早准备好了,我又不是你……是被娘教训过后才‘想’起来的吧?”留哥嘿嘿奸笑着对父亲说。
“好心提醒你,狗咬吕洞兵!今天可别再出去乱跑了,小心迟到!”
“知道,我吃了饭就去外公家帮忙招呼客人。”
“哼,你会这么好?是找机会趁乱偷酒喝吧?”
“你怎么可以这样曲解我的孝心!”留哥委屈地说,“我这么孝顺的孩子,当然是去为外公贺寿的了,不过顺便……”
“留哥儿。”庚娘在屋里叫,“吃完饭去洗个澡,换件新衣服……”
“娘,我先去外公家了。”留哥一溜烟地跑了出去——他最讨厌洗热水澡,因为会把毛皮弄得湿淋淋的。
“留哥儿,你怎么可以穿成这样跑去吃酒席……”不管庚娘跟在后面怎么叫,留哥已经不见踪影了。
“唉……”庚娘摇头叹息着回过头来,“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他最近几乎不去练武场了,也没有去学堂,听他的伙伴们说他好象独个儿躲在什么地方苦练法术……”静石看着留哥消失的方向说,“这孩子,练来练去,还是喜欢法术多些……”
“喜欢什么都好,别弄到后来什么也学不会就好了。”
“也是……”静石和妻子相视微笑。
“外公,外公!您在不在?”留哥大声嚷嚷着。
“留哥儿,不是说今天是你外公的寿辰吗?你怎么又来了?”任商从一个山洞中走出来,对于留哥的到来很吃惊。
“我去外公家路上绕道跑来的。”留哥跑的呼呼喘着气,“我给外公买礼物时也为您买了一份,想今天交给您。”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给任商看。盒子里面是一颗小小的宝石,约有指肚大,闪烁着与众不同的七彩光芒。
“这种宝石只有地下很深的地方才有,连我们地浪都很难得到,人类可能很少看见,很稀奇吧?”
“是啊……”任商眯着眼睛看着这颗与众不同的宝石,“我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礼物……”
“您喜欢的话就太好了!我送给我外公的是人类的木头工艺品——礼物就是要这样换着送才对,是吧?”
“对,对,你是个很有心的孩子,我真的很喜欢。”任商激动地说。
“那么我告辞了,我得在娘发现我拐了弯之前回去。”留哥行个礼,没入地下跑了。
任商一直托着那颗宝石,良久后长叹一声,流露出忧伤的神情……
不知不觉时间已过去三年,留哥每天来到地面向任商学习法术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外公,喝茶。”留哥熟练地把煮好的茶为任商倒上。
“你自己也喝一杯吧。”
“嘿嘿……”留哥打着哈哈蒙混过关。自从三年前第一次喝茶留下了‘喝药’的印象后,他就对茶这种东西过敏了。
三年来他每天都看任商煮茶,也动手帮他煮,但他自己是绝对不去沾的。
“煮了这么多年茶,你的手艺也越来越好了。”任商喝了一口后称赞道,“真的不尝尝。”
“嘿嘿……”
任商不再去勉强他,问:“我上次推荐的书读过了吗?”
“读了,我有几个地方不太懂呢,关于……”留哥放下茶炉,开始提出修炼上的问题。任商抚着胡须,边听边点头,然后一一回答。
时间一点点流逝,当这一老一少放下书本时已是夕阳半落了。
“外公,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喝杯茶再走吧”任商为他倒杯茶。
“啊……”
任商坚持地看着他。
“好吧……”留哥很少违背长辈的意思,苦着脸接过杯子去,准备捏着鼻子倒下去。
“你这几年来学习了这么多人类的知识,有一直在亲手烹茶,现在再喝应不会觉得苦了。”
“会吗?”
“呵呵,你已经很懂得人类了,当然也能体味到茶中的滋味了。”
“我还不会变成人呢?”
任商笑而不答。
“好吧,好吧,不就是喝茶吗。”留哥勇敢地把杯子举到嘴边,先舔一舔,品品滋味,“唔……”他又试着喝了一小口,再喝一口,“苦是苦,却有酒没有的清香……好象也能喝……”
“你明白了吗?”
“明白什么?”留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正慢慢品着。
“人生如茶,甘苦自知。”
“外公,您是想告诉我……”
“今天你先回去吧,好好想想我的话,想想这杯茶的滋味……”
“是。”留哥行了个礼,默默转身走出了这个山沟。他看着外面青翠欲滴的层层山林,水如银带,夕阳如火,山脚下一个小村正飘出袅袅炊烟,隐隐传来鸡鸣犬吠……
“我懂了!”留哥大声叫起来,“我想通了!”
任商闻声走出来,看到留哥正转过身来,激动地迎过来说:“外公,我终于想通了!”他握住任商的双手,任商感觉到那是一双光滑、没有毛和利爪的手,还有他的脸,他的眼睛、耳朵……
“我变成人了吗?”留哥紧张的问。
“是啊,现在的你如果走进人群中去,没有人会看出你是异类——如果你把尾巴也变掉的话。”
“尾巴?怎么尾巴还留着……”
“别急,别急,慢慢来……”
“尾巴,尾巴,尾巴……哇,外公,怎么耳朵也长出来了!”
“不用急,不用急……”
“哇,连爪子也……”
……
“娘,猜猜我是谁!”正在缝补衣服的庚娘眼睛一下子被捂住了。
“会叫我娘的除了留哥儿还有谁!”庚娘笑着拉下他的手,却看到了用‘人’的样子站在她面前的留哥,“留哥儿,你……”
“看,我可以变成人了!”留哥转个圈给母亲看,“没留下尾巴,没竖着耳朵,也没有长长的指甲,很完美吧?”
庚娘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抚着他的肩头:“我的儿子长大了。”
“对了,爹呢?……又去了练功房……不是,在和农叔他们喝酒?我去变给他看!”留哥一阵风似的卷出门去了。
不出半个时辰,全族上下都知道了留哥可以变成人的事。
留哥的成年宴比其他的孩子们要热闹得多,虽然他们家里亲戚不多,但静石和庚娘人缘极佳,留哥朋友又多,再加上关心留哥成长的族人们、长老们……几十个地狼把静石家的小宅子挤了个满满当当。
“执圭和执珂没有来吗?”
“我去叫过了,他们不来我也不能把他们绑了吧?”留哥奉父亲的命令邀请他们时自然也不会多么真心真意。
“再去请他们一起吧。”
“不去!”留哥断然拒绝,“爱来不来,摆什么架子!”他迎过去和一帮朋友说笑,下定决心在这件事上不再听父亲的话了。
“唉。”静石叹了口气,他下自己不应该强迫儿子去接受执圭兄弟俩,以那两兄弟对留哥的态度而言,留哥对他们已经够有礼貌了。
以留哥的个性,在别人那样冷淡的情形下还一直维持礼貌,已经是很听自己的话了。
“我去叫那两兄弟。”静石对庚娘说,“你先招呼着客人。”
“好”庚娘温柔地说,“不过他们确实不愿来的话,也别勉强啊。”
“我知道。”静石向周围的客人拱拱手,匆匆出门去了。
“静石叔要去哪儿啊?”
“酒席不是马上要开始了吗?”
“是呀,留哥儿……”
“他说要去叫执圭兄弟来。”留哥再也掩饰不住脸上的不高兴。
“为什么去叫他们?”糕儿几乎要跳起来。
“糕儿!”沉珠责备道,“好歹他们也是留哥儿的堂兄,请他们来也是应当的。”
“可是他们最近在学堂里多嚣张,以为留哥儿不来上课,他们便是第一了,总是目中无人的样子。”
“对啊,还总是有意无意地说留哥儿的坏话!”磊峰重重一拳砸在桌上,他变成人类后是个壮硕得吓人的大汉,气魄不凡。
“老在先生面前打小报告。”
“还有……”
“还有……”
伙伴们一股脑地开始倾吐对这两兄弟的不满,沉珠本来还想为他们说几句好话,被予说了句“上次你还不是因为他们告刁状而挨了先生的扳子。”也就不吱声了。
“反正留哥儿已经能变成人了,马上就可以回学堂里来了。”
“对,等留哥儿回来,看他们还嚣不嚣张!”
“我们马上去和先生说。”
“先生……”
伙伴们不由分说,拥着留哥耳向素辛跑过去,乱七八糟地叫着:“先生,先生,留哥儿是不是可以回来上学了?!”留哥其实心里根本没有去想回学堂的事,他更想一直更任商学习。
“留哥儿,你终于还是学会了,我早就说过,以你的天分,稍加用功就没有学不会的东西。”素辛笑得嘴都合不拢了,一改平日严肃的样子,亲切地拍着留哥的肩说。
“嘿嘿嘿嘿。”被难得称赞学生的素辛这么当众夸奖,留哥十分得意,原本心里对素辛的一些不满也烟消云散了。
“明天就回来上课吧,让我看看你的学业是不是拉下来。”
“当然没拉下。”留哥自信地说。
“有留哥儿这样聪明的孩子,当然可以光宗耀祖。快开酒席,咱们好好地喝一杯。”静石的一帮朋友大呼小叫,打断了留哥和素辛的叙话。
“大伙儿再等一等,留哥儿他爹马上就回来了。”庚娘急忙上前安抚大家。
“一家之主去哪儿了?”
“这么大的喜事他怎么不见了?”
“留下嫂子一个人应付这么大的场面,这家伙真不是东西!”
“谁说的,哪个不知道嫂子才是一家之主,是吧?嫂子,晚上罚他跪搓板!”
抱怨、取笑、火上浇油……各种善意的恶作剧充满了整间屋子,庚娘大方地周旋着,始终含着笑,一边的留哥却偷偷地嘟起了嘴。
当大家都等烦了,屋子里开始闹哄哄的时候,静石总算回来了,身后跟着执圭兄弟——他果然还是把他们带来了。
“总算把‘神仙’请下凡来了……”糕儿不满地咕哝一句。
沉珠推推他:“快入席,免得让大人骂。”
静石硬是把执圭兄弟安排在了首席,和族长、素辛以及留哥的外公坐在一起。
糕儿经过执圭兄弟身边时还是扔下了一句:“让长辈们这么等,还好意思坐首席。”
“各位,今天是小儿留哥儿的大日子,各位赏光使寒舍上下蓬荜生辉,静石口拙,不会说文绉绉的话,我先敬大家一杯!”说完,静石一仰头,先干了一杯。
“干了!”
“恭喜!恭喜!”
“今天非要好好喝一杯!”
“不醉不归!”
……
屋里屋外一片喧闹,敬酒、划拳、恭贺声此起彼伏,像开了锅一样,变做人形的留哥脸红通通的,在父母的带领下挨桌敬酒。大部分客人都是酒到杯干,整个酒席上人人笑逐言开,只要两个人明显地表现出他们的不快来。
执圭一个劲地喝闷酒,执珂则连筷子都没动,闷坐在桌边——他们两兄弟被安排在首席,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得清清楚楚。留哥的目光每次落字他们身上,心中都会涌起一股气愤——要么不来,来了却摆这副样子!
“留哥儿!”静石的声音带了积分严厉,“给你堂哥们敬杯酒。”
“知道。”留哥眯眼一笑,他是个礼节周全的孩子,才不想像执圭兄弟那样,当众表露自己的情绪而失礼呢。
“大堂兄,二堂兄,让我敬杯酒吧,来,我先干为敬。”留哥笑容满面来到执圭兄弟身边,举杯先喝尽了,然后把被子向他们亮了亮。
“执圭勉强在脸上挤出一抹笑容,也举杯喝了。执珂却坐在那里不动,双眼直直地瞪着桌子上的酒菜,好象没听见留哥的话似的。首席上坐的长辈们一下子全看着他,气愤沉寂下来。”堂兄,来干一杯!“留哥还是笑容满面,端起桌上的酒杯递向执珂。
当!
执珂一挥手,留哥手中的杯子飞了出去,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执珂身上。
“还是我先干为敬!”留哥一仰头把自己杯中的酒喝干,把杯底向执珂一亮,手一点用法术摄来一只干净的空杯,又斟满一杯酒,双手递给执珂,“堂兄,请。”
执珂一下子站起来,直视着留哥。
“执珂!”以为长者出言责备了一句。
“我们走!”执珂一拽执圭,转身向门外走去。执圭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跟了上去,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客人。
“大家继续吃,别客气。”静石安抚着客人,一边不安地向门外那两兄弟消失的方向看去。庚娘明白丈夫的心意,乘大家都没注意,悄悄地走出了门。
“太可气了!留哥儿,你怎么忍得下这口气!”
“就是,就这么咽下这口气你也甘心?”
“留哥儿……”
留哥来到那一班小伙伴们席上敬酒时,这些孩子立刻吵嚷了起来,撺掇留哥去教训执圭和执珂两兄弟。
“我来敬大家酒的啊!”留哥还是笑嘻嘻的,“来,干杯!”
“留哥儿,你太让着他们了!”
“就是!”
留哥斜着眼四处瞄瞄,见父亲和长辈们都离自己挺远,便压低了声音悄悄地说:“我已经报复他们了——我越是客气忍让,待会儿他们就会被长辈们骂得越厉害,你们信不信?”
“哦,原来是这样的……”伙伴们一起恍然大悟地点头,“不愧是留哥儿,一肚子坏心眼啊……”
静石清楚地听到了这一切,正好抬头看见庚娘从门外进来,对着他微微摇头,他脸上原本的欢喜之情顿时收敛起来,流露出一种担忧甚至悲伤的眼神。虽然他马上就恢复了笑脸,但这一瞬间的表情还是落入了留哥眼中。
一时间留哥也没说话。
父亲过于重视执圭兄弟了,为什么?本来都快忘记的事情突然涌上了心头——父亲曾亲手杀了大伯……
在这个欢乐、喜庆的酒宴上,留哥的心里却出现了一抹自己也说不出原因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