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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异故事] 鹤顶红之柳如是 作者 玻璃唇

鹤顶红之柳如是 作者 玻璃唇

1
  别人的白天,是我的夜晚。
  我是夜的生物,每一天,我不知道晚上要去那儿赏心乐事谁家院,却可以肯定到时候必要姹紫嫣红开遍。
  白天的时候,我常常关门闭窗,让厚厚的窗帘做茧,开着CD机,一遍遍的低放着理查德演奏的《绿袖子》,我喜欢这音乐伴着我睡觉。
  是的,白天我在睡觉,不要奇怪,睡觉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我靠睡觉养颜。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工作,我的工作就是睡觉。
  CD机在反复的唱:
  唉,我的爱,你心何忍
  将我无情地抛去。
  而我一直在深爱你,
  在你身边我心欢喜。
  绿袖子就是我的欢乐,
  绿袖子就是我的欣喜,
  绿袖子就是我金子的心,
  我的绿袖女郎孰能比。
  。。。。。。
  我的睡衣都是绿色,有着长长的袖子,但我没有金子的心,我的心是肉做的。因为这个,陈之龙嫌肉没有金子值钱,才不要我了。我只是个小姐,高级小姐,我的目标就是把自己的心由肉做的换成金子。因此我明码标价,一夜五千,还付带赠送自己做的诗歌。如果客人愿意,我还可以谈谈政治和哲学,不过和我聊这些话题是要收费的。
  那个男人又来了,在“绿袖子就是我的欢乐,绿袖子就是我的欣喜”里,由远至近,不知道为何,这半年来,他常常在我睡觉的时候准时到达,不多一分,不少一秒,简直是最守时的火车。
  我厌倦他,谁愿意日日看一部台词不变的老电影片子?
  墙上的挂钟,时针和分针贞妇一般指着,是下午四点了。它们在遵礼循教,不敢逾越半刻。惟有秒针,任性放荡,摆着纤细的身子,一扭一扭的跳着圆舞曲。
  这部老片子喜欢下午四点对我播放,他对这个时间有癖好,每一个男人都有希奇古怪说不得的癖好,这个我早懂得。
  我看的清时间,却无法看清他的脸,他的脸是个谜语,虽然他比挂钟更近,我都能听见他的呼吸,却无法把迷底端出。
  他拉着我的手,看着我说,如是,人人都说你美,你也知道你的美是立世的资格,而我更爱你的前生,你的前生是美丽的。
  如是?我不是如是,我叫杨爱罢了。我对他摇着头,否定他的称呼,他叫错人了。
  如是,我更爱你的前生,我爱你前生的乌黑头发白个肉。他仍然固执的叫着。
  嘿,前生?乌黑头发白个肉?
  老土!现在早不流行拿前生套瓷了,不流行说这个妹妹我好象见过,更不流行乌黑头发白个肉的审美观了。当代美女是街头的霓虹灯,你不知道下一刻她要变换成什么样子。头发怎么可以只有一个颜色?皮肤怎么只是牛奶的白色?譬如我的皮肤就早晒成了蜜合色,用来招引蝴蝶和男人们。庄周梦蝶早就证明费了伊德的理论,男人潜意识里和蝴蝶是同类昆虫,都喜欢采蜜。
  我的工作就是把自己酿成蜜,出售蜜,换回醉生,梦死,物质,钱币,生活。
  我爱你雪般头发乌个肉。我取笑他说。他的脸孔模糊如浸泡过的山水图画,我看不清楚,但他的声音是他的标签,泄露了他的样子——一头银发,面皮黑瘦的样子。
  他至少六十岁了。
  我还没和六十岁的男人调过情,我遇到这样的客人不多。六十岁还谈爱情的男人简直是史前生物,我得在爱护的前提下取笑他,我不知道他是疯子还是作家,这两类人都有着非同一般的热情,虽然我接的客人里疯子不多,作家到常常遇着几个。
  如是,你还记得这句话?如是。。。。。他的语调是惊喜的。
  得玲玲,得玲铃。。。。。。
  手机响了。他似乎害怕这声音,一团雾般稍纵即逝。我把手伸往枕下,打开机盖,慵懒的说,喂,喂,你是谁啊?
  杨爱,一听你就在睡觉,快来夜总会,晚上有一批客要接的。
  是妈妈桑的乌鸦嗓子,她常常用这嗓子打断我的好梦,但有一位作家称赞她的嗓子是当今最性感的,沙沙,沙沙,带着鸣沙山沙子的质感,男人们最喜欢听了,我却觉得如一头乌鸦感冒了。
  我一下跃了起来,这才醒了,我又做了那个梦,那个相同的梦,那个飘着苍老的不相识的老男人的声音的梦,我不要这样的梦,重复太多,没一点创意了。
  到了夜总会,老远就看见妈妈桑抽着烟,和一群早到的姐妹说着什么。我一走近,就有人让了坐。
  妈妈桑说,杨爱,你是这里的头牌,今天有一批日本客要来,你可以好好的赚一笔了。
  日本客?
  我站了起来。我一直不接日本客,我是小姐,但我也有我的原则。
  呵,杨爱,既然做了这一行,那来那么多臭规矩?不要和钱过不去,一晚最少一万。要演桃花扇吗?你又不是李香君。妈妈桑冷笑了一声,把手里的烟一掐,暗示了对我的警告。
  妈妈桑姓徐,叫徐佛,她不是一般她的妈妈桑,她出过诗集,当过一阵子美女作家。虽然两只眼睛一大一小,似乎两句诗歌押错了韵,但在文艺界奇特的审美观里,妈妈桑已经长的不错了。在她旗下的姐妹,至少也得本科毕业,用妈妈桑的的一句名言来说,做这一行,也需要知识,需要素质。
  我提醒她,在她的耳边轻轻的说,妈咪,今天是九月十六日。
  我不是爱国,一位小姐没有爱国的资格,虽然这位小姐是“红房子“夜总会的头牌。但我的祖父死在日本人的刀下,我对这个民族一直有着无法言说的厌恶。
  妈妈桑笑,哑着她特有的嗓子,什么日子啊,我早忘了。她钱迷心窍,要装模做样,掩耳盗铃。
  我无奈的站起,准备转身向外走去,背后传来妈妈桑特有的嘲笑,杨爱,你以为自己是谁?做了婊子还立爱国的牌坊?别给三分颜色就唱大花脸,珠海的女人多了,有人抢着要赚这钱呢。。。。。。
  我突然气愤,我不为别的,只为我未曾谋面的祖父罢了,我有什么错?转身随手夺过身边姐妹的一杯酒,迎面就泼了出去,酒水在妈妈桑的脸上,一时形成一张小型瀑布,欢快的流着。
  错已铸成。
  众姐妹早呆若木鸡,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对妈妈桑做这样的动作,从来没有,是谁借给我这样的胆量?杨爱不想干这一行了么?
  我也呆了一下,马上悔了,忙把酒杯一扔。不好,我得罪了妈妈桑,不是自找死路么?
  逃命要紧,忙忙转身就往外奔。
  出乎我料,夜总会的保镖没有跟来,在我匆忙的步点里,我只听到妈妈桑恶狠狠的一句话,击我后背,射我命门,杨爱,你等着留眼泪洗脚后跟吧,我看以后你怎么在珠海混饭吃?
  她是有素质的妈妈桑,她说道做到,她要软刀子割杨爱,她不会动用武力,打,只是最下三烂的招式,她不屑动用。
  从此,杨爱的客人就要减少,身价就要大跌,这是违背妈妈桑,得罪妈妈桑的报应!
  我不再逃,茫然的走往夜总会的门口。一大群的日本人熙熙攘攘的挤着,打算进来。看到我,一片安静。我往出走,他们自然让出一条道,眼睛却不安分,在吃冰激凌。我却顾不得这些,因为我分明听到《绿袖子》的音乐,恩雅一般的天籁之声:
  
  Alas, my love, you do me wrong,
  To cast me off discourteously.
  For I have loved you well so long,
  Delighting in your company.
  Greensleeves was all my joy,
  Greensleeves was my delight,
  Greensleeves was my heart of gold,
  And who but my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5-12-23 7:39:53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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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谁?为何这眼光看上去那么熟识,似乎曾经我为他眼波欲流,腮红滴翠,绿袖分灯?
  我越走越近,歌声却越来越轻。那日本人突然给我弯了九十度的一躬,说,如是我闻!
  咦,他会说中国话!
  如是我闻?秘密?暗号?
  难道那个梦里见过的人走出了梦境?还是我仍在梦中?
  2
  他的白发在九月的阳光下如一头正在融化的银,随风一起一伏。
  不是梦,梦没有这么清醒逼真。
  黑瘦的脸,银白的发,闪闪发光的眼睛。他多大年岁?是不是一位老人?如果是位老人,一个老人怎么可以这么好看,色彩对比如凡高的画,他整个人是一件艺术品——可惜,是个日本人。
  我告诉自己,错觉罢,他不是日日在我梦里见到的那个烦我的人!
  一下醒来,看着他,恨恨,在妈妈桑那受的惊吓正愁没出气处,他倒来招惹,说什么“如是我闻“,难道他要在夜总会门口讲经论道?
  我不由冷笑一声,讥讽反问,阿难讲经?
  说完便穿出人群,不理他那一躬。
  这个日本人,他以为他是谁?佛陀的大弟子阿难吗?这夜总会不是王舍城,我更不是什么五百罗汉,声色之地怎么可以论禅?别玷辱佛了,省省。
  小姐,小姐,请问贵姓?
  呵,不讲经了。他不高不低的男中音,在身后叫到。
  我不理他,日本人,再有钱,我也不招呼。站在路边,手掌轻轻一招,一辆的马上停了下来,我开车门,他却拉住了我的衣袖,小姐贵姓?
  我看他一眼,凛然的,他读懂了眼神,知道那是谢绝奉告的辞令,黯然的放开衣袖。
  是绿袖子,我今天又穿了件绿色衣裙出来,我瘦,有骨感,着了绿,在风中走,一如一株行走的柳。这样的形容,不是我自己给的,我没有那么自恋,这都是一位妈妈桑的诗人朋友送给我的,说最爱看杨爱的行走,如风摆柳。
  呵,我没当赞美,当时我想到的一个词便是烟花杨柳。杨柳,风中客,岸边物,谁家院里载种它们?我注定属于风月场所,姓的是杨,长的像柳,命里注定,如此轻薄。
  我一头钻进了车子,砰的一声关了车门。
  车门关住了,却有点不舍。他是个与众不同的男人,从他的气质可以看出,只是他怎么可以是个日本人,那么猥亵的一个民族,有这样优秀的男子?
  不由的回首,他站在路边,目送车子,一头的银发,那么远,还灼灼的发着银子的光,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白发还有这么好看,白发,还可以这么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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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越来越远,那白渐渐融化成点。出租司机有点八卦,女士,这位老人真好看,他是你爸爸吗?
  呵,女士,他叫我女士,一听就是老到这一带开车的司机了。
  珠海的这一地段,流行把所有的女人都称呼为女士。小姐是个不雅的词,误碰上了良家妇女,会招来夹缠不清的误会的。
  我爸爸?我摇了摇头。
  杨爱的爸爸不是这样的,他没有这么整整洁洁,衣着光鲜。
  他在珠海的千里之外,佝着背,弯着腰,走几步路,咳嗽几声,一个苦难的形象,永远的面朝黄土,背朝天。
  他是个农民,辛辛苦苦的在自己的地里耕种了一辈子,却得不来几多收成,土地并没有给他该有的回报。
  谁说钱不可爱?钱,最少能买来不明真相的尊严,不明真相的羡慕。
  只有肮脏的人,没有肮脏的钱。在无人知道真相的前提下,春节归家的我,衣锦还乡,一村的人站在村前,观看,暗示式的迎接。这迎接和送我上大学是同样的仪式。这个时候,爸爸沟渠纵横的老脸,一生的苦难不见,发稍上星星点点的白发,都是掩不住的骄傲和欢喜,爱爱,我家爱爱回来了,她在大城市工作,珠海,离咱这很远很远。
  是很远,远到他们看不见,远到他们不能明白,爱爱操持的是什么样的行业。他们只羡慕村里高高耸起的那座楼房,红墙,白瓦,那么刺激他们的眼。。。。。。
  那司机马上表示奇怪,不是吗?怪了,我看你和他有点像的。
  像?我和一个日本老人像?开什么玩笑?
  我淡淡一句,先生,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很像,只要不超出人类的范畴,应该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
  那司机听了,不再言语,看我一眼。
  很好,我说这话就是为了封他的嘴,让他明白,多嘴,不是一个男人应该具有的品德。如果他寂寞,大可以去听歌,散步,而不是来开出租车。——开出租车并不是一个搞笑八卦的综合电视文艺节目。
  回到了公寓,我开始后悔,不该和妈妈桑那么强硬的,我该委婉的拒绝,不伤及她的面子。
  我需要钱,喜欢钱,贪婪钱,钱让我觉得安全。
  没有什么比钱更安全的了,没有穷过的人永不能明白。我不期望一个瞎子来明白大象,就如我不期望那些循规蹈矩的女人们来明白我。
  我对理解不抱希望。
  我在出卖青春,我在拿青春赌明天。青春不是宝石,它价值连城的时候,无法存在保险箱。即使我不出卖,一过人生的这个季节,它照样会凋谢不见,我得好好的好好的利用它。
  光线渐暗,我开了灯,躺在床上,随手打开了一本书籍,是博尔赫斯的八十访谈录。采访的人问他,喜不喜欢他自己早期的诗歌?他说,那些诗歌如果不是博尔赫斯写的的,人们一看就会把它随手扔掉。。。。。
  我笑起来,这是个说实话的老人,我喜欢他。世界就是这么势利,你没有钱,你就得有名,你什么也没有,你就得出卖,媚俗,人人都在交易,我在媚我的客人罢了。
  不要以为一个小姐就没有看书的好习惯,余秋雨的文化口红,是给比较低档的小姐们抹的。
  我要抹的,却是国际品牌了。兰波,惠特曼,爱伦坡,川瑞康成,罗素。。。。。。一个个,一位位我都如数家珍。读书,也是我养颜,养气质的一部分。要不街上的小姐多了,凭什么价钱比她们高几倍呢?容貌是一个原因,另外一个,却是我比她们懂的多。
  很奇怪的,人们总是喜欢他们所没有的,大款们没什么知识,但他们喜欢一个娇艳的女人躺在他们的怀里,一边调情,一边给他们补补世界文学,哲学的课。
  他们把这叫做情调。
  我的身体和大脑就是盛这情调的杯子。
  华灯初上,我站在窗前往外看。珠海是个美丽的城市,来这儿上大学的第一天,我就爱上它了。可和世界上所有的爱情一样,我爱它,它不爱我,为了留了下来爱它,我付出了我的代价。
  有人按门铃,我懒懒的移身往门口走去。
  是谁?不会是妈妈桑的,她从来不给我们低头,但是我也从来没有给客人留我的住址的习惯,只有妈妈桑知道我住在这儿。难道她派人来和我和解吗?最好不要这样,过几天我去道个歉,现在她来,务必要我接日本客,这,我怎么也无法答应的。
  从猫眼里往外看,一张春风得意的脸,似曾相识——那八点二十五分的眼睛,向下坠着,恒久的悲感伤心。
  扫兴,他是陈之龙,我最最不愿见到的男人,他怎么找到了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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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放他进来还是不进?
  他和我不是简单的买卖关系,他和我的关系最初是恋人。恋人这个词是爱情的衍生物,爱情总是衍生许多荒唐的词汇,什么地久天长,海誓山盟。——爱情就像秦始皇的帝权,越是祈求千秋万代,江山一统,越是山崩海裂,灰飞烟灭,尸首无存。
  我不否认,我曾经爱过他,爱过他的多学多识,爱过他的温柔,爱过他那两只稍稍下垂,似乎永远忧国忧民的眼睛。——可是这眼睛现在让我看上去十分扫兴,它只代表他的感情指向,指向感伤的八点二十五分。
  显然,他又受了他太太的气,需要找一个人来倾诉倾诉,不知道怎么就找到了我这旧爱的门。
  当然,我也不否认我曾经爱过陈之龙的名气,我那时候爱他的名气,就如同爱他这个人。陈之龙是珠海A大的中文教授,也是A大最有名的“知道分子”。所谓“知道分子”,就是问什么问题他都能够回答,能够知道。他的脸常常在电视的屏幕上晃动,谈历史,谈经济,谈哲学,谈建筑,他什么都谈,甚至一条地沟,他都能侃侃而谈的上下五千年,说出起源,发展,演化,说出它的历史。
  他是一个博学的人,而我的多见识,有一半,来自于他的教导。
  他是我最初爱过的那个人,也就是我的初恋。可那时候我小,不懂爱情。实际上对有些男人而言,爱情只是一种习惯,一种习俗。这样的男人需要爱情就像春节需要鞭炮,烟花,红灯笼,为的是装点他的人生是一路的非凡喜庆。
  我只是陈之龙的一副对联,红底金字,艳的分明,好看,适了世俗的好,如此而已,曾经。
  我开了门,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我要计算时间,我现在是在工作,既然他找上了门。
  夜未央,他是我今晚的客人。
  他看到了我,双眼放光,很久没见了,杨爱。
  是。是很久没见了,陈教授。我把他请了进来,关了门。
  陈教授?杨爱,不,不要这样叫我,以前那样很好。他边走边说,还捏了捏我的纤腰。他喜欢蜂腰女人。
  呵,叫之龙吗?我停身斜眼看他,眼帘半开半合,待说我不依的抬头问。
  他高,比我高半个头,我抬起的头,刚刚抵他下颌。
  是,是,是。他一连说了三声是,他就喜欢我这个样子,我知道。
  他的手拢了过来,把我环在胸中。
  以前,多久以前,这怀抱曾是我的梦,我的帝国大厦,我的一切。可大厦会倒,呼啦啦,一切倾倒,压死亿万爱情细胞。
  真相永远是本。拉登培育出来的恐怖分子,劫持飞机,暴徒盲命,一箭穿心,铲平爱情。
  现在,他,只是我的一位客人。
  我眯起眼睛,娇笑着摸他下颌,他那儿长的好,曲线饱满,如一方浑然的印。叫之龙吗?陈教授,叫之龙的那个年代好象是公元前的事情,我不记得了。。。。。。
  他不吭声。他理解我,我这样说话,是希望他也不记得,他知道杨爱不要曾经。
  跌在沙发里,他把我拉到怀中,坐他膝上,只听他叹气,杨爱,我太太。。。。。
  我没猜错,还是因为他太太。所有的已婚男人,都有个欲语还休,一言难尽的太太,那太太令他们痛苦万分。
  我仍笑看着他的下颌,他的胡子刮的很干净。我的手指摸过来摸过去,如同摸着删割过的青草。我不要听他的血泪史,我早已不是他爱情里的子民,我没有义务听他叙述这个。
  含笑打断他,陈教授,已婚男人大多有个不理解他们的太太,都可以组个师,你不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结伴同行的人很多,你没必要这样懊恼。
  他不必寂寞。
  他抱着我,话停,看着,半天方笑,杨爱,你变了很多,那时候你性格强烈,说话可没有这样伶俐,一副笨笨的样子,我现在还记得。。。。。。
  变了?是谁把我介绍给妈妈桑的?
  当然变了,那个乡下丫头,第一次走过他的面前,引起他注意的,可是他的怜悯心么?我不要怜悯。
  一个人,可以恨我,可以爱我,可以厌恶我,可我是拿破伦的弟子,我的字典里没有怜悯这个词,我讨厌怜悯。
  自尊是一枚流通市面的硬币,它的另一面就是自卑。我上大学的时候,兜里装满了这样的东西。——整个405宿舍,就我一个是从乡下来的人。
  我很穷。每次收到父亲的汇款单,那一个季度二百月的生活费,我就看见父亲的背,佝着,汗珠一粒一粒的滴到地里,他已经老了,还在为我操劳。
  我只能省。省吃省穿,好好学习,争取奖学金。
  可一个穷人注定被人嘲弄。
  我遇到陈之龙的那天是在系主任的办公室,系主任是个中年女人,她皱着眉问我,为什么?杨爱,为什么把尿倒在同学的头上,这很不文明。
  是不文明。可我不想解释,我是故意的。
  那同学就站在我的身侧,顶着一头的卷发,只是湿乎乎的,散发着尿骚味,如同挂了一脑袋的着了汤水的方便面,且滴答着汤汁——活生生的证据,无法抹平。
  我想这样干很久了,她给了我一个机会。
  就因为我穷,宿舍里丢了什么东西,她总是怀疑我偷的。富人有权利怀疑他们的邻居,她有权利怀疑这个乡下来的同学,这是她的思维方式。
  我们的公寓不是贵族公寓,洗手间在走廊的另一头。偏那晚宿舍的门反琐了,怎么也开不了,可这位城里人要上厕所,内急,没有办法,她就理所当然的用了我的洗脸盆解决了她的问题。
  抽水马桶百合花一样等待她的臀部亲吻,那晚,她偏尿进了我的洗脸盆。
  你有钱,你可以用你的,为什么要用我的?那天早上我问她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
  你的盆便宜。她嘲讽的说,一个破塑料盆,才两元钱,有什么了不得?扔了。
  两元钱?可那是我的两元钱,相当于我一天半的生活费了,扔了?
  我端起了盆子,迎面给她倒了过去,有的人就需要这样的方式。
  她哭着把我告了,告到系主任那里。我不文明,可文明是相对于文明人而言的。我不解释。
  陈之龙进了来,他是学校的红人。红到发紫,没有人不认识他。他似乎是找系主任有点事情,刚碰上了这样的场面,他看了我一眼,只是一眼,却眼睛里有什么闪着光的。
  后来他说,他没见过一个女孩子,生气了竟然如同一匹母豹子。双眼灼灼的发着光,那么纤细的身子,那光却太亮了,不适合。
  是太亮了,愤怒点燃的,不该那么亮的,这亮电着了陈之龙,他开始留意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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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被陈之龙留意,是值得骄傲的,在A大,陈之龙是个优秀的男人,而一个女人的价值,在于她身边的男人,她身边有什么样的男人,她就价值几何。
  陈之龙无异是一颗十四克拉的大钻石,陈列在婚姻的珠宝柜台里,A大的每一个女生都对这颗钻石是既垂涎,又恨的,他是有太太的男人了。
  陈之龙给过我快乐和虚荣,但,那都是曾经的事情。
  往事如烟,化灰,灰灭。
  我站起给他斟了一杯酒,他接了过去,又一把把我揽进怀中,杨爱,你最近过的怎么样?问着,一脸的真诚。
  还行。托你的福。我碰了碰他的酒杯,把酒一饮而尽。
  喝完,问他,谈什么呢?陈教授,哲学?历史?文学?不,不,我笑着摇头,长发已然撩过了他的脸,一丝一丝的撩拨。我知道,你是“知道分子”,这些你都比我懂得多,我只能和你谈点花边新闻,两小时三百元,你看如何?陈教授?
  他喉咙里的酒一时如药,苦了起来,咳,咳,咳,一连气的。
  我轻笑着拍他的背,一下,两下,三下,如同打拍子,怎么了,陈教授?酒不好喝么?
  他咳完了,看着我,你。。。。。。你这坏孩子,什么样的玩笑都开的。。。。。
  玩笑?
  我笑着摇头,把手里的空酒杯摇晃着,陈教授,不是玩笑,聊天没有贞操,和我聊天真的要收钱的,你明白么?
  他不明白。
  他还以为我爱着他,对待他应该和别人不同。
  可惜,我对他的爱情早就死了,连追悼会都没有开的。爱情死了,开追掉会是诗人们的事情。我还要生活,没有时间给死亡的爱情戴朵小白花,而后眼泪盈盈的四处乞讨同情。
  我不是他太太,我不喜欢拿眼泪做武器的。如果她那样的人感觉悲伤,我早该上吊自杀了。
  好的。他无奈的笑了,谁让我来找你呢?他耸了耸肩膀说。杨爱,还记不记得,咱们俩一起看的电影〈〈Malena〉〉了?
  呵,算他聪明,开始聊了,要不浪费的就是金钱了。他说影片名和书名一般喜欢用原文,而Malena,就是玛莲娜,也就是中国多数电影迷都熟悉的〈〈西西里的美丽传说〉〉。
  记得。我说。怎么不记得?朱塞佩·托纳托雷是位最懂人性的导演了,玛莲娜,那个美丽的女人,她唯一的错,就是她长的美。男人垂涎,女人嫉妒,而嫉妒的人还不敢承认,惟有站在道德的置高点上,口口声声的咒骂她是个婊子,等她的美丽不复存在,人们就认同她了。陈教授,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说着,回首反问。我知道陈之龙,他唯一的特长就是买弄知识,知识装在他的肚里不买弄出去,于他,是一件痛苦而寂寞的事情。
  这就要探讨嫉妒心理的起源了。陈之龙说着眉毛一扬,显然我这样子引起了他的谈话欲了。他说,嫉妒心理最早源于一百万年前的非洲大陆,那个时候,女人靠男人狩猎来的食物生存。女人们不喜欢男人有外遇,如果男人有了外遇,她的生存条件就失去了保证。反过来,如果女人有了外遇,男人就可能把自己辛辛苦苦劳动来的食物,用来哺育了别人的后代了,人类的繁殖欲望是很强烈的,而繁殖的只能是自己的,而不是别人的,嫉妒心理就是因此而来。为了相互约束,道德也就因此而诞生。再说,一个漂亮女人,和别人发生性关系的概率就高,也就是她的DNA复制的比别人多,这就对别的女人造成了一定的伤害,凭什么你可以多复制后代,而我不可以呢?但有些心理当事人自己也并不清楚,没有几个人类愿意深刻的剖析自己的心理,人们最不懂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当一个人嫉妒了,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道德的置高点上,因为他没有别的占据点,可笑的只剩道德这个点了。。。。。。
  我笑了起来,陈教授,怎么感觉你是来给我上课来的?
  他捏了捏我的耳朵。很久没有给你上课了,杨爱,很久了。
  是很久了,对他来说。曾经我是个很好的听众,把耳朵全数租给他了,安分的倾听,痴迷的崇拜。那耳朵简直是圣女贞德,对她的国家是百分百的狂热。
  我是他的狂热信徒,很久以前,他是我的王,是我最热衷的一门宗教。
  陈教授,那你说,道德感最良好的人是怎么样的一些人呢?既然他喜欢给我上课,那就让他继续。
  这个和知识水平有关。比如傻子的道德感就比一般人的强烈。我小的时候,镇上就有个傻子,最看不得别人谈恋爱,接吻,拉手,但他最喜欢偷窥,最喜欢看别人家的夫妻玩藏腊肠的游戏了,他看看也就罢了,偏偏看见了,就要拿砖头砸,边砸还骂别人不正经。。。。。
  藏腊肠?我打断他,藏腊肠是什么意思?
  你没有看那本叫〈〈CLASS〉〉的书么?他对我的阅读面表示疑问。
  呵,我想起来了,他说的是保罗·福塞尔写的〈〈格调〉〉〉。〈〈格调〉〉里的美国上层阶级,用这个词来代称做爱的。陈之龙是能不粗俗就避免不粗俗的,要他说做爱这样的词,是侮辱他的幽默感了。
  这个傻子本来是不傻的,是好好的一个正常人。你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他变傻的么?他看我颌首表示想起了那个词汇的来源,就接着提问。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我好奇起来,是什么能让一个正常人失了常性?他的话引起了我的好奇心。
  别人给他介绍了很多很多的对象,没有一个看上他的,他就傻了。
  呵,原来如此。他所有的作为,不过是对自己得不到心理的一种反讽。
  正听他谈的热闹,门铃却又响了。
  是谁?平日因我不告诉别人,门前冷落车马稀。今日却是怎么了,在我自以为要大跌价的时候,访客却一个一个的来了,能是谁呢?
  要起身,陈之龙不肯,他把我搂紧,胳膊铁桶一般。我先来的,你不能去开门,你答应给我两小时,你要说到做到。
  我点头,我不动。门铃继续,隐隐的伴着绿袖子的音乐声:
  Alas, my love, you do me wrong,
  To cast me off discourteously.
  For I have loved you well so long,
  Delighting in your company.
  。。。。。。
  不用去看。我就知道,妈妈桑一定出卖了我,那位日本老人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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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门铃继续,是个固执的人。他是想把门铃当钢琴,一直演奏?
  我笑看陈之龙,现在该是他上场表演了,拒绝一个老头,他最拿手。
  他站了起来,朝猫眼上一俯,然后诧异的回首,看我一眼,而后把门开了。我笑窝在沙发里,看他怎么应付。
  结果他一开口,就是日语,说着还称对方女士。我大惊,站了起来,朝门口走去,错了,不是那位老人,是一位年轻的日本女子,身后好象还跟着几个侍者,手里捧着礼盒。那女子一身樱花烂漫的和服,如同穿了日本的一个古典而丢失了的春天,站在我的门口。
  发髻高挽,面白如雪,卧蚕眉,红樱口。好个古典的日本女子,宛然是从浮士绘上走下来的。只是这样的美,现在显然过了时了,怪不得陈之龙那么诧异,那么快的把门开了,他对女人,总是很谦逊有礼,彬彬而足。——那是他的形象工程,一直保持完好,便于女人随时大阅兵,只有我对他最清楚。
  请问杨爱小姐住在这儿么?那女子说。
  呵,一口流利中文,她也会说。
  我站在门边,打量着她,你找她有什么事情?
  她一见我,嫣然一笑,弯腰鞠躬,最是那低头一笑的温柔。这位应该是杨小姐了?我是铃木贵子,初次叨饶,是奉我家主人之命,来给杨小姐送点礼物,希望杨小姐笑纳。
  是个聪明人,一看我便是她要找的人。
  笑纳?我摇头。
  莫名而来的东西,今日不要报酬,日后索要起来,连本带息,比高利贷都恶毒,我可不希望自己成了冤头债主。
  那日本女人也不管我的摇头否定,而是把手轻轻一招,身后的四名男子,齐齐的走了过来,把礼盒放在地上,而后转身就走。
  哦,听说过拦路抢劫,没见过强盗送礼,也不看看人家接不接受?
  我笑着牵住了那女子的和服衣袖,一字一顿的说,贵子小姐,请你,把这些东西拿了回去,我不需要。
  她又鞠躬,杨小姐请笑纳,你不接受,我回去给主人也不好交代。再说了,这些礼物,主人为你准备了很久。。。。。。
  准备了很久?
  我今天才见过他,他怎么准备了很久?那更不能要,我又不认识那个日本老头,难道他蓄谋已久?
  我回首朝陈之龙看去,他也看着我,摇了摇头,取笑我,杨爱,你什么时候,中了日本彩票?
  呵,他总是这样嘲笑追我的男子。不是吃醋,只是为了显示自己的风趣幽默。
  我笑着回击他,天上常掉陨石,陈教授,如果你以为那也是地球中彩的一种方式,那么你一定会被砸伤的。
  说着,我转过身,而那日本女人,早袅袅的往电梯门口走去。我不由高声,贵子小姐,这礼物我不能收。
  四邻的门开了,有人探出脑袋,我打扰了别人的清净,我赶快禁声。
  看着门口摆着的礼物,我无可奈何,难道偶尔的爱国也不允许么?真是恶毒。
  陈之龙把那四盒礼物提了进来,打量着,问我,不打开看看么?
  我摇头,不,我早已过了好奇的年龄。
  我不能打开,得通过妈妈桑,把礼物全数送还给这个日本老人的。
  他说,呵,杨爱,你连好奇心都没了?换了我,好奇心一定是有的。
  我嘲笑他,你要晓得,我的“知道分子”,好奇对科学家来说是一种好的品质,但对一个普通人来说,有时候好奇是一根导火索,会引爆出一些不愿面对的事物。
  曾经,我就是因为太好奇了,才看清楚了他,那种清楚,不如不看,爱,往往死于真实。
  他笑了,杨爱,如果我是“知道分子”,你就是“知道分母”了,现在怎么感觉你比我知道的多?
  呵,“知道分母”是你太太,不是我,陈教授。我说着给他又斟了一杯酒,有的男人可以引起人调侃的欲望,陈之龙就是这样的男人,言语有味,面目可亲。聊下去不会厌倦,他有这样的优势和实力。
  陈之龙愤愤,她是“知道分母”?得了,她是“知道坟墓”还差不多。
  我不由一笑,却不接他话头。有的女人,一结婚,就躺在婚姻的大床上,以为一生就此功成名就,有了终生提款机。只是没有想到,这提款机有朝一日,会因她的无知而倒闭关门。一个杨爱走了,会有别的赵爱,李爱,王爱,孙爱。。。。。。百家姓里的其余的爱,统统的找了过来。
  可我不想干涉别人夫妻的生活,我站了起来,朝那四个礼盒走去。它们颜色靓丽,包装华美的呆在桌上,一个盒子上面还付着一张卡,卡上是晶莹的富士山,让我想起那位老人的白发,银子似的飘着。
  我不由的伸手把那卡取了出来,打开,里面居然是一手毛笔字,皆是汉字,小小楷书,却看的出铁划银钩,灵蛇蜿步,是大家手笔,我不由的哦了一声,把落款念了出:山口牧斋。
  陈之龙一粒子弹一般端直从沙发上射到我的身边,再念一遍,是谁?杨爱。
  山口牧斋!
  不会吧?他吃惊,山口牧斋一般并不出来见人,是不是同名同姓?他怎么想起想起来找你来?
  我眯眼看他,陈教授,你的意思是我不值得山口先生青眼?呵,别贬低自己了。
  我提醒他,我是他曾经的女人,他应该清楚贬低我就是贬低他的曾经,而男人的历史,都是由一个个女人组成。
  没有,没有。他一迭声的辩解,杨爱,你也知道,山口牧斋是日本的大学者,大作家,从来不接受媒体采访,他简直是个隐者,现在很多人都不清楚他长的什么样子。。。。。。
  说不住此山口不是彼山口。我含笑把一个礼盒解开,只这个名字,就带来太多的未测的景观,不得不看,那怕里面装了四个外星人,我也不会意外。
  实是关于山口牧斋这个人的传说太多,亚洲各国的人都爱研究他的祖籍,中国人说他的祖籍是中国,韩国人说是韩国,越南人说是越南,日本对这种种说法都深恶痛绝,对外界声称,明明是他们国家的人物,凭白的抢什么,太过无聊了。而山口本人,从来不出来为此避谣,任人评说,不置一词,好似外界对他没影响似得,一度时间,我都怀疑他呆在日本的某个寺庙,四大皆空,道海惊人,活得已然是万物放下的老僧,任由娑罗树上的花朵跌落在肩头掌心,而他只是声色不惊,穿花拂柳的走过。
  ——一个脚印一朵莲花,世界上可有这样的男人?多数作家都长的很丑,无论男女,难道山口牧斋这个老人破了这个定律?
  礼盒打开了,第一个是一幅山水画,第二个是一幅扇面儿,第三个是一本老旧的诗集,第四个却是一方砚了。
  陈之龙拿起,啧啧个不停,这个是柳如是画的山水人物,这个是柳如是描的扇面儿,这个是柳如是的诗集,这个是柳如是的蘅芜砚。。。。。。
  叹完了看我,杨爱,杨爱,这都是文物,这个日本人怎么就要送你了?对了,他拍了一下巴掌,你粘了柳如是的光了,那柳如是未成妓前就叫杨爱的,你粘了她的光了!
  呵,我要粘几百年前一代名妓的一个名字光?这个不知是真是假的山口先生一定烧胡了脑子,把这么名贵的东西送我?不过先留着,说不住是他的祖上侵略时盗去的呢,现在还回来,也算他有些道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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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柳如是,那位侠妓,啧啧。。。。。陈之龙边抚摩着那几件文物,边浸淫在明末清初的历史里,感叹着。
  侠妓?我笑着反驳,陈教授,别给死人戴高帽,她死的早化了灰了,看不见你叠的这帽是如今的金庸牌流行款式。
  那样的乱世,一位无根无凭的女子,她唯一能做到,就是拿她的才,她的貌,兑换世人的财物和眼球。何来侠字?不过是生来的一种愤概罢了。文人们皆是这样的毛病,得到时不珍惜,失去了,隔了几百年也要做出一篇悼文,好成就他的文采风流。试放当时,他可有胆量娶这样一位烟花女子?几千年了,说穿了,妓女就是这些冠冕堂皇的男人们的第五种文化用品,紧随在笔墨纸砚之后,用来红袖添香,成就感情出口,除此之外,还能有些什么价值?
  我很明白妓女的低微,草芥成不了玫瑰,无论多少人唱过颂歌,永远成不了玫瑰。
  除非这草芥发生了生物性变异,而我,我现在就追求这样的变异。
  不,不,杨爱,柳如是很有个性的。。。。。他辩解说。
  我含笑不语,看了看挂钟,拿手指轻轻一点,诺,陈教授,两个小时到了。
  陈之龙无奈的站起,起身告辞。他知道,我一向说一不二,性格倔强,不肯轻易低头。——尤其在对他的爱情灰飞烟灭之后。
  时间就是强虏,掠夺记忆和感受,我真的已经不在乎他了,那么那么深爱过的,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一下跌进床里,抱住一个枕头,轻轻的咬住一角,是不是我已经老了,对爱,对一切都已然不在乎?
  心老,只是一刹那的事情。
  在回首已百年身。我已经回不去了。
  我已经回不去了,在苍老的那一刻,在见到妈妈桑徐佛的那一刻,在我要毕业,收到父亲的来信的那一刻:
  爱爱,千万不要回来,咱们乡上去年毕业的一个大学生,现在还呆在家里,听说当个民办教师,也要走后门化不少的钱的,你也知道,爸爸已经没有什么钱了,你弟弟还要上学。。。。。
  内忧外患,而他来找我,在我握着父亲请人代写的信纸,打算回家,离开他,逃离这段感情的时候,他来了,来找我,身后跟着他太太,那个以眼泪做为武器的女子。
  他在他太太的面前,张皇的念着保证书,那个娇弱的女人泪流满面的让他念,他就念,我是听众,也是演员,奇异的三角局面,都由那个流着眼泪的女人导演。
  有的女人最懂得装弱者,她们能把老子的理论应用在感情生活上,弱极而强,没有一点错。
  曹操挟天子而令诸侯,这导演挟名誉而令丈夫。昂昂七尺男儿,电视上潇洒形象不见,他念,他念,额上汗著淋漓,仿佛一粒粒求赎的念珠似得,滚动下一声声隐秘而不宣的阿弥托佛,阿弥托佛。。。。。。
  他念着,念着,念一份保证书,保证以后不见杨爱,保证以后不受杨爱这个狐狸精的诱惑,保证。。。。。
  我越听越荒唐,我的心开始冷,冷,冷,冷成南极的冰雪,不会搏动,不会跳跃,一下子凝冻住整个腔子。
  怎么?这就是我爱过的男人?这样的男人不要也罢,我为他感到羞耻,
  三角场面马上成了一条直线,我走了过去,看着陈太太,我退出,陈太太,可以么?不要这么糟蹋他了。
  早有人在他的办公室的玻璃窗前窥看,鬼鬼祟祟,探头探恼,陈教授的桃花运,他们喜欢看怎么成了烂桃花,桃花藓的。
  那弱女子啪的赏了我一个耳光,贱货,我们夫妻的事,怎么就要你管了?
  我笑了,我没有捂脸,我转身走了。我没有眼泪,我是贱,一位有太太的男人,我对他动心干什么?这个耳光是应该的,是对破坏别人家庭的应该支付的款目,从今而后我不用再对陈太太抱有愧疚之心,彼此扯平,货银两讫,谁也不再欠谁的。
  ——我给她付过款了。
  走出门外,看客们忙忙闪躲,我把手里的信纸撕了,撕碎了过往,撕碎了爱情,撕碎了一切,爸爸说,爱爱,千万不要回来。
  我没有退路。
  信纸蝴蝶一样的飞,飞在阳光里,而我没有眼泪。
  杨爱没有眼泪。
  过了几天,他找到我,我在路上,忙的奔波工作,他挡住我,杨爱,杨爱,我不得已,你也知道我太太。杨爱,我是爱你的,真的爱你的。。。。。
  我已经好几天没有吃饭喝水了,我忙的找工作。
  他在我面前晃动着,晃动着,他说他是爱我的,我软软的往他的怀里倒去,眼里湿润起来,我太累了,我需要他的怀抱,给我力量和温暖。
  我原谅他了。
  那个时候,我舍不得不爱他,我舍不得!
  他太太来了,他把我忙递给一位路人,照顾一下她,照顾一下。。。。。。
  然后慌张逃窜,在逃的人犯似得。
  那一刻,我的眼泪侵堤而出,他知不知道,我要的是他,他却把我交给一位路人,我算什么?
  就因为杨爱坚强,他认为我能承受得了?
  我也很脆弱,很脆弱,这脆弱都是经不得他敲打的。
  。。。。。。
  远处夜半十二点的钟声响了,铛,铛,我喜欢这金属的报鸣,它唤醒了我,往事只是往事,不去想了。
  夜,属于我的白天,现在终于归还成夜,我该好好的睡上一觉,明天起来,一切,从长计议,又是新的一天。
  拥被入眠。
  一夜无梦,难得的好觉。
  九月十七日,我以为那位日本老人会来,静静的呆在房里,读书,看报,等待他来了好意拒绝。
  可他没有来。
  送来礼物以后,无声无息的不见。这样大气的手段,真让我怀疑他就是那位盛名在外的三口牧斋。
  直至九月二十四日,我正打算出去采购一番,手机铃响,接起一听,喂,是不是杨爱小姐?
  哦,是谁?我的记忆音频里没有存过这样的声音,那声音哑然而老,比妈妈桑的还沙哑暗淡,不男不女,太监音调。我脑子里一闪,难道是假嗓子,故意让我无法分辨?
  果然,那人急急说道,是杨爱吧?我是一位好心人,你先不要问我是谁。我现在要告诉你的是快快离开珠海。你也知道日本人在九一六到九一八这三天集体嫖妓的事吧?有人揭发了。你虽然没有参加,但你是“红房子”的头牌,估计没几天警察就会来一次大清查。。。。。
  身在危急。
  点到即止,我明白,是一位好心人,他在给我通风报信,为的是让我及早抽身,潜流而退。
  我忙忙打点,购机票,装衣箱,能带的都带上。看看桌上那四件礼物,怎么办?带还是不带?我这次出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游移了半天,也装进了箱子,万一我不在,小偷偷走了怎么办?这些东西是丢失不起的。
  拿着罢,权当文化布景,说不住到了北京还有用呢!
  北京,我的目的地,那儿有我的弟弟,在全国最有名的一所大学里攻读硕士学位,我该去看看他了,很久了,我们没有见面,我和他所有的联系,都在一张卡上面,我打钱给他,他接钱去花。
  我不认为我这样有多么伟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赚钱方式,我是靠这样生存的,适当的时候我会抽身,当然,弟弟和父亲一样不知道我干的是什么,我不要他们知道,我没必要把自卑也传染给他们。
  自卑不是爵位,没必要世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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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三万英尺的高空,珠海已经在我脚下模糊不清。
  这个城市,留有我的大学,我的青春,我的爱,我的不幸,现在一切都远了,机窗外白云朵朵,我闭上了眼睛。
  心不是不痛,谁没有曾经?
  可我注定是个遗弃曾经的人。
  打开了随身CD机,我听到《绿袖子》的歌声,这首歌让我平静。
  If you intend thus to disdain,
  It does the more enrapture me,
  And even so, I still remain
  A lover in captivity.
  Greensleeves was all my joy,
  Greensleeves was my delight,
  Greensleeves was my heart of gold,
  And who but my lady greensleeves
  。。。。。。
  这首曲子据说是英国那位以暴戾而著称的国王亨利八世,为一位偶然遇到的绿袖子女郎做的歌曲。很难想到,那样暴戾的男人,一生娶了八位妻子,厌倦一个杀一个,却把那么多的深情给一位只有一面之缘的绿袖子女人,终其一生,他都在寻找她,可他没有找到,他只能让宫廷里所有的人都着了绿衣裳,唱他所做的歌曲,来缅怀他理想的爱情。
  我喜欢这首歌的什么?这忧伤的歌,我喜欢它难道是因为我不相信爱情,难道因为我知道那位绿袖子女郎之所以永在他心,是因为他和她只有刹那风景?
  片刻抵了一生。
  音乐声里,她在英格兰的旷野绿袖飘飘的飞奔,青春的嬉笑声一如金铃互相击在风中。他打马走过,被那笑声牵引,突然勒马回首。她脚步停下,人面如玉,金发碧眼,仰看骑马人。而马蹄高昂,时光凝顿,四目相胶。只是这刹那的镜头,已经成就了他的一生的梦。她知道,他一旦得到她,他就厌倦她如别人,她也难逃一死的命运。
  她躲了他一生!
  为什么没有永恒?
  眼里莫名的一酸,我的心太老,一滴泪禁不住掉了下来,水至清则无鱼,爱情如厮,人性如厮。
  谁让我看的那么清?自己哭给自己听。
  有人摇我,小姐。
  是谁?
  我不要脆弱给别人。我睁开眼睛,脆弱一直是我认为值得羞愧的一种感情。
  一头融化的银!
  是那位白发老人!
  什么时候他坐在了这儿?刚刚我身边还是一个萎靡不震的年轻男人。
  我坐的是经济舱,他如果真是传说中的山口本人,以他的身份,不应该坐经济舱的,难道在我闭目养神的时候,他和别人调换了座位?
  他递来纸巾。
  我强做笑颜,谢谢,山口先生。
  他摇了摇头,说了声不谢,却指着窗外的浮云,问,这朵云胖不胖?
  哦,云还有胖瘦?
  我点头,是朵胖云。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身体,我胖还是它胖?
  我不由的笑了,是个懂得自嘲的人。他那么瘦,怎么会胖?突然我明白他在逗我开心。他是瘦,但瘦的让人感觉安稳,感觉说话可以肆无忌惮,海阔天空。
  他看着我笑了,这才放心,逗弄小孩似的说,刚为什么哭呢?没吃着苹果?
  我突然想和他开玩笑,他竟然能令我有这种心情,真是个有魔力的老男人。我说,不是没吃着苹果,是没捉住胖云。
  哦,你是个捉云的人?
  是啊,我笑,我要捉很多很多的胖云,染了颜色放在房子里当沙发坐,当枕头枕,当胖胖的拖鞋穿,当面团捏,捏很多很多的绒毛玩具玩……
  说到此,我噤声,我突的意识到,我在他面前,我竟透露出孩子的品性,很久了,我的心,没有这么年轻。
  他似乎没有听出,补充一般,哦,还可当拖把用。
  一听这话,两个人都开始轻轻的笑。他是位值得交往的日本老人,我应该谢谢他带给我的快乐,我再次给他道谢,谢谢他的好心。
  他在看我,眼光一如篝火,灼灼燃烧,洞悉一切,把黑暗燃尽。说,不谢,杨小姐,你不太愉快。声音轻柔,直抵灵魂,
  我的心猛的一酸,他是明白我的人。
  我不要别人明白,我的行业不需要理解,理解于我是一种奢侈品。
  我惟有快快收敛要汹涌而出的眼泪,我再怎么悲哀也不能靠在一个日本老人面前贩卖眼泪为生。
  于是第一速度的穿好心理盔甲,进行自嘲,不愉快?哈,我比较伟大,爱顾及人类的心灵,我发觉“没有几个人是真正充满善意的,明白这一点让我深感悲哀。”
  我这话同时提醒他,我对他的好心和礼物一样怀有戒心。
  他摇了摇头,那也不是不愉快的理由。你不愉快的样子并不十分好看,你还年轻。
  呵,倒是个直接的日本老人。
  我继续自嘲,我不要太完美,“绝代佳人不会给人留下想象的空间”。而我只是个普通人,想留点空间给欣赏的人。
  他笑了起来,眼角有皱纹如两尾金鱼的尾巴似得,游弋而出。他是真的老了,还是我离他太近?
  你说话真有意思,你喜欢普鲁斯特?他问。
  呵,遇到行家。
  他知道我前两句话里,各有半句来自那位书写伟大之作〈〈追忆逝水流年〉〉的作家。
  我点头,是的,他的书是如歌的行板,有轻音乐的美感。我还喜欢一位日本作家的书,他叫三口牧斋。
  说着我打量他的表情。
  他无动于衷。
  他说,我也喜欢普鲁斯特的书,他的书需要静下心来读,现在的年轻人喜欢快餐食品,包括读书也是这样,想不到你的品味倒是不俗。
  呵,闭口不谈三口,还隐形的将我赞美,是三口牧斋的风度。
  我笑着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不年轻,我很老了,这儿,老的起了皱。
  他疑惑,眼睛一眯,黑瘦而长的手也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比我的还老?
  当然!我笑了起来,心的年龄不按时间步骤,我的心老的像核桃,那皱纹数也数不清楚。
  不,他摇了摇头,据我刚刚和你交谈,你有一颗坑坑洼洼地球一样丰富多彩的心。那不叫老,那叫历史,年轻人。
  呵,这样的话,我喜欢。这位日本老人,不是招人嫌的角色,他有他的魅力,一如他的文字。他不是个不好的日本人,他送的礼物,我应该归还于他。
  谢谢你的礼物,我说,可是那些礼物我不能收,三口先生。
  什么礼物?他蹙眉问。
  就你派铃木贵子送来的那四样礼物啊!
  贵子?!他惊异的问。贵子怎么会。。。。。。说了一半,话却一转,我没有送礼物给你,杨小姐。
  我吃一惊,那么你不是山口牧斋先生?
  是。我是山口牧斋,但是。。。。。。贵子,礼物,这些事我也不太清楚。。。。。。
  见鬼!
  我打量着他,他不是说谎的老人。怎么回事,事情简直莫名其妙,云山雾海,那么贵重的礼物,谁会无凭的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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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以陈之龙的见识,他识得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赝品。
  我可以怀疑他的心,他的爱情,但不能怀疑他的学识见闻。
  他的学识见闻一向是货真价实,好厘不差,不欺无知的人。
  是谁要送那么贵重的礼物给我,还假借了山口先生的名?
  哦,三口先生,那么你不认识铃木贵子这个人?我再次怀疑的问,我不得不问。难道另外还有一个叫山口牧斋的先生?
  受人之礼,当明源泉来路。
  他低下头,银白的发,发丝颤动,根根飘逸,呵,凡高在世的话,一定可以绘出那短暂的流动银!
  我喜欢他的银发,老,也要老的高贵如他,成熟的一如银狐。
  认识,杨小姐,他脸色一变,贵子是我以前的管家,可是她。。。。。
  话至一半,却没有下文。
  显然有难言之隐。
  以前的管家?我忙忙追问,可是她怎么了?
  可是她。。。。。她病。。。。。了很久。老人说到这,顿了一顿,松了一口气,看着我,观察我的表情。
  病了?
  开什么玩笑,千里迢迢来送礼物的是一位病人?
  他难得说谎,他不是一位擅长说谎的人。一点珠唇万人尝,一双慧眼千人阅,我干的就是察言观色的勾当,我明白男人的眼光。
  有什么秘密,他不可告诉于我?
  我摇了摇头,表示我不相信。
  贵子病了很久了,你看到的会不会是一种幻象?杨小姐,比如转眼就逝什么的。。。。。。他故做好心,要把我引至什么样的路上?
  幻象?两个人都看到的幻象?不是我一个人看到,陈之龙也看到的。再说,幻象怎么会收到实实在在的礼物?我真想把那些东西现在就取出来给这位怀疑的老人一样一样的看一看,做为证明。
  可惜,都在行李箱中。
  我笑了起来,可能是幻象吧,生活常常给我们播放幻灯片,美,理想,以及虚妄的爱情。我嘲讽的说着,边说边又把贵子扯了进来,给他栩栩如生的描绘贵子的长相。
  我要慢慢试探他撒了什么样的谎。
  那是一种浮世绘走下来的过时的美貌,山口先生,铃木贵子发髻高挽,面白如雪,卧蚕眉,红樱口。最是那低头一笑的温柔,令人心动。。。。。。
  老人听着无奈的点头,长长的一叹,低低的说,没有错,是她,是贵子,她回来了,她来找你了。。。。。
  噫,她回来了,什么意思?难道她是中国人?
  来找我?
  我有那么重要?!要她抱病找来,不辞艰辛?我只是一个社会地位低微的女子,在出卖肉体为生罢了。
  我疑问,为什么找我?
  我在日本没有什么亲人朋友。这样的瓜葛,我,不应该坠入五云。
  我。。。。。也不知道!说着,老人黑瘦的手突然伸了过来,不容置疑,把我的手紧紧握住,万般激动,如是,如是,贵子指点的没错,你是如是,你一定是我的如是。。。。。。
  手与手,男人与女人,老人与青春,黑白分明,两相交融,他在颤抖。
  一定?为什么我一定是他的如是?
  柳如是是三百多年前的一位妓女,我心虽老,可还没老成妖精,并没有修炼会长生,不可以搏动三百年时辰。
  他肯定认错了人!
  如果我没有记错,说这句话的应该是三百年前的东林党领袖,那位时人号称为“文章宗伯、诗坛李杜”的钱谦益,而不应该是这位日本老人。
  我叫杨爱,山口先生。我纠正。
  我不是柳如是,我只是杨爱。那个几百年前的名女人,爱她的人太多,恨她的人太多,在她死后,纷争不停。
  活着售色,死了售名。
  想不到现在还有一位旷达仁厚的日本老人对她亦耿耿于心。
  你是如是!他霸道的对我宣称,手掌用力,眼神逼迫,黑瘦的脸泛着神秘的光泽。
  糟糕!他的头脑在发热,他要我承认——我,就是他唤着的人。
  仔细端详他的眼睛,想把拉回他现实之中。可是他狭长的丹凤眼是磁场,是黑洞,看不得,时间颤抖,电光火石——我被他牵进了别样的时空。
  古典山水。
  水墨人生。
  明,崇祯十三年,冬,枯树老鸦,江南常熟。
  一位年轻的女子,欹年玉貌,身形娉婷,幅巾弓鞵,女扮男妆的站在一叶扁舟上。蚱蜢舟,载不了许多愁,却可载一舟的心事。此去经程,她是去试探她的未来,她的后半生。
  尖尖舟裁破湖面的平静。
  涟漪一圈一圈,如她生命里过往的男子。闪现一下而又消失无踪。
  灯光浆影,轻歌慢舞,拍遍红牙,买的是快活,卖的是姿色,她再怎么诗词唱和,文比斑蔡,风流放诞,过也不过——是一位烟花女子。
  十四岁入的烟花巷,做诗绘画,样样俱全,又生的好模样,秦淮河上,艳名遂随水波流淌。一时,名动四方。
  徐三公子,宋辕文,李待问。。。。。一个个男子,一位位名士,个个有头有脸,有身有份。她不爱的要娶她,她嫌不够风雅。她爱的她想嫁,他却惧内,嫌她出身烟花,不肯把名份给她!
  他不肯给她!
  爱煞这个人,恨煞这个人,这个人,他,他是复社领袖,松江才子——陈之龙。
  她爱的是他!
  裁破鸳鸯怨剪刀。
  那是良家女子的怨,闺阁女子的怨!她没的怨,她出身烟花,怨不得,没资格怨。
  过了二十岁了,开到茶蘼花事了,青春,没有多少可预支的。乘红颜未老,她该自己给自己找现世安稳。
  来的去的,过的往的,有名有姓的男子,那么多,那么多。终没一个比的过他。
  不甘就此输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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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可不甘又怎地?
  男人,不是甘不甘心,就能爱定要定。心,永不是只要订购就能购来的产品。
  虽然为妓,她也有她的自尊和骄傲,别的男子,有身有份,她与他们称兄道第,平起平坐,一惯的平等。
  一惯的特立独行。
  他们把自己的学识才华售于帝王家,她把她的姿色才气售于他们,一样的卖,凭什么分三流九等?更何况她的学养见识远远在他们之上,只可惜她生来是个女儿身,命运不济,才致沦落风尘,开了身体当铺,售色为生。如若生为男子,也把那才华售于帝王家,换取功名。
  从不为这自卑过,只是除了陈子龙。
  他令她矮,因了爱,她懂得了自卑和身份。
  更因了爱,只想嫁他,为妾也甘心。
  可他从不说娶她,他不给任何诺言给她听。
  六年,相识六年,多少个日子,就此流逝而过。
  青春,不是用来付等待的门票。他不说,她说。放下骄傲,卑微到尘。
  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她约他,约了他,约他登上漆金缕画的蘅芜舟。
  最后一博。博来他的心,博来他的爱,博来他的怀抱,博来他能给她的安稳——偶然听姐妹们说,他家老太太又要给他纳一房妾了。
  既然让纳,为什么不可以是她呢?她和他有六年的情份。
  他曾说,如是,如是,你是我最爱的人了。
  呵,最爱的人!
  为这一句,她从人到心,软成他贴身的花朵,依在他怀,纹在他身。
  只能依着他才能开。
  她的舟,挂了两盏红灯笼。喜庆的美丽,现世的美好,一个上写着蘅,一个上书着芜,这蘅芜舟,是他赐的名,他书的字,他的墨宝。舟靠在岸边,等着他的到来。河边岸上的文人骚客,一看到是这绿蓬小舟,就知道是她的舟子,个个喊着叫着蜂拥而来,柳如是,柳如是,柳如是。。。。。
  他们期望成为她的恩客。
  惟有忙忙催侍儿翡翠出去解释清楚,柳姐姐今日不接客,她约好了客了。
  是的,约好了的。
  他来了。
  步点声声,踏歌似得,清瘦儒雅,纸扇纶巾。
  这就是他,他来了。
  一进了舟子,他就把她搂进怀里,而她叫艄公把船直摇往河心。但愿也能抵了他的心。
  她牵着他的手儿进来。什么时候,狭路相逢,就爱上了这个男人?爱上了他的眼睛,爱上了他的眉毛,爱上他唇角的笑容?什么时候,把心都丢在他的身边,再也无法回收?
  两个人坐在一张司马相如曾用过的绿绮古琴后。
  她看着他,伸出纤纤十指,一点一点的抚过他的脸,高低弹奏,跋山涉水。她叹了口气,低低的唤着,子龙,子龙,你可知道,你的脸,抵得一张绿绮古琴?
  说着,手指已然从他的脸上滑到古琴。
  她是真的把他的身体,脸,有关他的一切,当最美的乐器来品评。
  未待她弹,他已搂住了她的纤腰,抱她入怀,盘膝而坐,任船只穿过河面,软语吻存,吹她发丝,如是,你要给我操琴?
  她点了点头。
  葱指划过琴弦,缓缓急急,铮铮切切,声音所过,万物平静。灯光浆影的秦淮河,一时繁华落尽,平淡显形,静了,安了,水波也和着古调缓缓流淌着爱的清音。
  文人骚客们懂得情调,名妓柳如是的琴声,是用来倾听的,而不是用噪音来伴奏,那样的伴奏将是对美乐的一种亵渎。
  一曲终了,邻近的小舟掌声四起,叫好声连连。他扳过了她的脸,那小小的脸,都可以埋在他掌心,他擎着一朵人面花儿般惊喜的问,如是,如是,什么曲调?可是凤求凰?怎么从未听你抚过?
  是的,这个曲子,她,第一次奏给他听。
  她求他动心。
  她两汪秋水黑白分明,深情款款的望定,含笑反问,子龙,这曲岂可轻易抚予人听?
  他颌首表示赞同。
  凤求凰,千古名曲,碰上俗人俗耳,不能听懂,那便是牛嚼牡丹,大煞风景。
  她接着轻轻的吟着一首唐诗:
  凰兮凰兮非无凤,
  山重水阔不可量。
  梧桐结阴在朝阳,
  濯羽弱水鸣高翔。
  他意识到了什么,大手缓缓的放开了她的头,希望是自己判断错误。错了,错了,如是,第一句应该是“凤兮凤兮非无凰”。
  她仍执着的看他,低语着,一字一顿,子龙,我是故意的,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心?
  棋走险着,已至这步,她无退路。
  他装糊涂,打哈哈,避重就轻。如是,真是好曲,我很久没听过这样的曲子了,再给我抚一首别的曲子。。。。。
  她不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子龙,你娶我回家,我跟你从良,做妾也行。
  话终于出口。
  她的身心一轻。她在求他,想他爱她,不至于不满足她这并不算难的要求。大户人家,妻妾成群,赎妓女从良的,他并不是开天辟地第一人。
  汗珠滑下了他的额头。
  一颗一颗的汗珠。那么大,那么多,那么急促,一颗一颗,仿佛皮肤在哭泣,比眼泪更让人难过,因为它来路不明,如同盗窃。
  如是,你。。。。。。听我说,家母家教严厉,你去了会不受欢迎。。。。。。
  她看着他,渐渐,蘅芜舟失陷一般,秦淮河水淹了上来一般,从脚凉到手心。
  多久了?六年,怎么都是这样的借口?
  不是又给你纳一房妾么?她不知道是逼问他,还是逼问自身。
  已到死巷,不该这样问。徒然自找伤心。
  那。。。。。。那个是小家碧玉,出身清白。他偌偌蠕蠕,口舌粘滞。平时的风流才子那儿去了,那谈笑生风,话儿流利的风流才子?
  出身清白?
  呵,出身清白!
  这是关键。
  其实,一直是他不要她,是他嫌她出身不够清白!
  六年!他可以和她诗词唱和,可以和她日日缠绵,可以为她赢得青楼薄幸名,但让他娶她回家,赎他从良,他做不出。
  爱,对他来说,没有伟大到不顾世俗。
  因为她不值得,她只不过是一位妓女罢了。
  她的身子摇了一摇,柳叶飘零,滑落,坠地,坐在那具绿绮琴前。
  “嗡”的一声,臂膀一碰,琴弦和鸣,音符错乱,一如她心。
  一个声音,在她脑里嗡嗡,原来一直是他不要她,他不要她,他不要她。
  他,嫌她,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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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她不干净!
  她的身份,只可陪他风流,不可以配他为妇。
  原来,他一直泾渭分明,心底有谱。妓女,可狎,可玩,可入诗,可装点句子,成就文章,惟独不可娶回家日日伴在身后。
  他,只不过要她的爱情。
  勾栏人怎入的朱门大户!
  露水的女子,没权利祈求天长地久。
  她的头,低了下去,低了下去,一直低了下去,低到了琴面,一根根弦,冰冷成细利的剑,直刺面目。
  爱情一下血肉模糊。
  六年呵,六年,她以为他看得起她,爱的上她,原来一切不过是她孤芳自赏,自欺欺人。
  讽刺!无耻!
  弹什么凤求凰,求什么爱给他!她根本不配的,她只是一名人尽可夫的女子。
  心在滴血,百感交集。从来没有人能给她这样的羞耻,爱情给了她,他给了她,爱到最后,她最爱的人送了她一份礼物,叫做耻辱。
  那礼物时时提醒她是只是一个妓女,一个婊子。
  呵,这人生,她是囚犯,脸上烙了妓女的印,永押在烟花的阵,注定不能有爱情。
  婊子无情,当然不配有爱情。
  她有她的骄傲,不爱,不娶,伤心也不给他看到。
  要埋葬这一份情,也把那坟筑在心中,血做的碑文,姹紫嫣红,开烂深心。
  好痛!
  心在碎,血在飞,落红纷纷。却借了骄傲的面具,把低着的头,缓缓的从琴面仰起,一寸一寸的仰,一寸一寸的上升,定格的慢镜头,嫣然的笑容,午夜的昙花开了,轻唤一声,子龙,我再给你抚一曲《高山流水》,你看可好?
  他忙点头,他巴不得琴声能岔开这尴尬的话题,他怎么会把一个妓女娶回家中?他中规中矩,从来没有想过与礼教抗衡。
  她在笑,笑的好生妖艳,笑起笑落,不过是短短的几十秒钟,她却把六年的爱浓缩凋零——一瓣一瓣的凋零。
  凋零给他,还给他,不爱了,她要收心。
  可心不是一只风筝,它是鸟,早为这个男人迷失行程。
  终不是一般的女子,心碎成片,面却含笑,因从小没有学会怨天尤人。
  她一路走来的人生,令她明白,怨,怨不来她想要的生活,更怨不来她现在想要的爱情。
  她左手抚琴,五指连连,快马奔腾。右手却从琴下的软毡里抽出一把薄刃。
  好俏丽的一把刀,寒光闪闪,小而玲珑,一如她人。
  如是,你。。。。。。陈子龙一看到那刀,后退一步,瞪大眼睛。
  她要干什么?难道她要和他肉搏,拼了余生?亦或以死相挟,血溅当场,用来逼婚?她的举动吓住了他,惟有颤颤惊惊,话出半问。
  她看他后退,看他颤惊。
  呵,为什么总到最后关头,才看个分明?原来爱一直就是个迷瘴,惑住了她的心!其实他一直不肯,不肯为她多担一点心!就在此刻,就在现在,他都在后退,怕担责任。离的越远,她即若死,也与他无干无系。花自飘零水自流,两不相干。
  可她怎么会为这样的男子自尽?
  那不是柳如是手笔作风。
  他终不明白她是什么样的人。
  她笑看着他,手却不停,琴音一时高绝,越来越快,越扯越细,游丝一般,危在旦夕,命系半空。
  整个秦淮河屏住了气息,怎么了,这柳如是?琴为心声,这调子怎么如此杂乱?音抢节拍,杂声纷呈,显是随手乱弹,却决绝杀伐之气奔涌。
  她一向喜欢女扮男妆,鞋子里插一把薄刃以示豪情,想不到今日却派上场来,用来割断六年来以你心换我心,私知相许不过是一场空的空头银票恩情。
  杀了爱情!
  千刀万剐,从此不再去爱人。
  琴音高至极处,她右手的刃轻轻一划,铮铮铮,弦断,音顿,爱断情伤。割过她心。
  这样的高山流水,本是穷凶恶极,她生生的斩,她亲手为他和她已死亡的爱情放行。
  断!断!断!
  走!走!走!
  如是,你这是何苦?他知她刚烈,却见不得男人割袍断交,柳如是切弦断情。
  何必如此绝情?
  他不懂她的强硬。
  一个妓女,穷到没有爱情,那么她要人格尊严,她没有骗人,没有蒙客,没有耍手段拐男人的心,一直都是买卖公平,倒是她对他,一度丢了心。
  她现在再也不肯为他矮到尘中,她要回她的自尊!要回只有凭借刀才能要回的,狐假虎威的,可怜的,一个妓女的自尊。
  呵,她不过还是欺骗自身。妓女何来自尊,就如妓女无权索要爱情。
  她缓缓的站起了身,他抢身前进,因他看见她手里的刀,抛向了那琴。
  如是。。。。。。他喊道!他不能看着她毁了这千古名琴。
  琴即是情。
  弦断,可再换,琴毁,难再造。
  这绿绮古琴,是他最初送她的礼物,她毁了这千古名琴,也就是铁了心,要埋葬了她曾经付在他身上的一片深情。
  谁说他不爱?难得有这样刚烈,用情之深的女人,不是不爱,只是没爱到为她违了礼教,背负骂名。
  期望她一生不嫁,只爱他一人。
  好自私的男人心!
  迟了,慢了, 他眼睁睁的看着刀刃没入琴木,刀柄摇晃如风。
  深入三寸,插在他心!
  痛!
  一旦让她看清,她从来就是爱恨分明,不肯中庸。
  他的眼里溢出不舍的泪影。六年呵,六年,虽不可娶,但这爱也不该以这样的方式告终。那么多,那么多风花雪月的日子,割了,舍了,他也连皮带肉,不能不痛。
  她看不得他哭,忙忙走出船仓,怕自己软了心。嘱船夫快快把舟摇往岸边,陈先生要走。
  陈先生,陈先生,再也不是她亲亲热热的子龙。
  那两盏灯笼,那两盏书了蘅芜二字的灯笼,红,一如她心,生生的撕裂,一半挂左,一半挂右。映照的河水,也滴了血,印了红,裂着伤悲的艳渍,提醒着她,爱不在,情已死,陈子龙这个名字,从今而后,不过是一个曾经的恩客的名字。
  她立在舟首,衣袂飞扬,不肯回到舱中。
  她怕看到他的伤心。
  漆金的船,漆金的爱情,终有一天都会剥落,真相裸露,暴尸荒野,人生伶仃。
  爱了那么久的人,都靠不住,她没有依靠。
  只有靠自身。
  送他上岸,含笑道别,礼貌温存,陈先生走好。
  说着,亲手摘下那两盏灯笼,他送的字,还给他,从此不要看到,让翡翠和船夫提着,一左一右的送行。
  断个干净。
  夜色如兽,全数的吞噬了他的背影,那么那么熟悉的,从今而后,再也不是她心里居住了数载的男人。
  十六岁爱上他,二十二岁别了他,他是她青春的证人,他是最初最后的爱人。
  反复的喃喃,子龙,子龙。。。。。。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
  翡翠回来,递她帕子,姐姐。。。。。。
  这个时候,她才晓得,她的泪早已成河,默默湿了春衫袖,而她却不知道自己在哭!
  那夜以后,她明白现世对一个妓女的法则,那便是如若穷到没有爱,有名也好。如若穷到没有名,有钱更好。
  总得找一样深深的攥在手中,才能立身。
  得有实际的依靠。
  找一个男人,比的过陈子龙,胜的了陈子龙。如果无陈子龙的青春,那么就要赢得过陈子龙的钱财,如果没有赢的过陈子龙的钱财,那么就要赢的过陈子龙的名声。
  谁能赢的过陈子龙?
  钱谦益,他有才有势有名,唯一的缺憾是——他已是一个五十八岁的老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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